逃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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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資深媒體人,台灣東吳法律畢,紐約大學媒體生態學碩士肄業。曾任中天、TVBS、三立駐美特派,寰宇新聞台《范琪斐的寰宇漫遊》主持人。2018年返台定居,現為 Line《范琪斐的TODAY看世界》國際新聞短評主持人,著有《買槍,養馬,呼大麻:范琪斐的美國時間》。

林榮基,香港銅鑼灣書店店長,2015年與其他四名員工及股東在中國「被失蹤」,八個月後,他召開記者會向大家說明真相,並於2019年來到台灣;任瑞婷,秋雨聖約教會基督徒,由於在中國受到宗教迫害,一家六口在2019年決定離開中國來到台灣。

林榮基於台北銅鑼灣書店接受范琪斐採訪
任瑞婷接受范琪斐採訪

全集逐字稿

※逐字稿與實際播出內容如有出入,以實際播出為準

范琪斐 你做過最重大的決定是什麼?我指的是那種,你知道做了,就會顛覆你人生的那種決定。一位朋友說,他為他的雙胞胎放棄了博士學位,一位說,決定嫁給結婚前只見過兩次的老公,有一位離開了曾經是生活全部重心的教會,有一位朋友說,他決定放下面具,做自己。

今天《說故事的人》要訪問的兩個人,都做了一個,我相信你會同意,是個顛覆人生的決定。第一個就是香港銅鑼灣書店的店長林榮基,那個顛覆他人生的決定,是在香港九龍塘火車站前,他一邊抽菸一邊做的,在那短短的一兩分鐘裡,他得要決定,為了要保全他自己,他要照中共要求的把別人供出去嗎?

後來發生的事,我想很多朋友都知道了,他沒有做,他最後選擇的,是向全世界公開了中共對他做的事。這包括綁架、關押、以及威嚇,但我最想知道的,是在九龍塘火車站前,抽那一根菸的時間裡,林榮基在想什麼?

你現在收聽的是《說故事的人》,我是范琪斐。

范琪斐 你住台灣習不習慣?

林榮基 以前過來了,90年代出差……

范琪斐 常常來?

林榮基 找一些書過去香港,不是很常,但都了解台灣,台灣最安全。

范琪斐 嗯,真的是。

范琪斐 《說故事的人》團隊到林榮基在台北的書店去訪他,發現他就住在書店裡, 辦公桌的上方,架了張床,後面的陽台,就改成簡易的廚房,這個空間的設計,在我來看是很香港的,對空間的使用一點都不能浪費。林榮基說,他平常不怎麼煮菜,就是去自助餐店買。

林榮基 我不用煮啊,台灣現在有自助餐啊,買個便當家裡就吃了,那弄得很好吃啊,我天天都吃,又便宜又好吃。我發現會懂消費也很好,比方說你不挑肉,那就很便宜,你挑肉他可能就貴三十塊四十塊,所以兩餐我大概是八十九十塊,分兩餐,米也可以買回來,台灣的米也很好吃啊。

范琪斐 你生活很簡單耶,是不是?

林榮基 本來就不應該很複雜嘛,你不也是吃個早餐、兩頓飯然後睡個覺,本來就這樣,最重要是要有書看,對我來講最重要的是這樣。

范琪斐 林榮基這個書店老闆,我猜,不是那種和靄可親,會推薦你看超人漫畫的那種書店老闆,而是那種自己看書看到入迷,有時還會跟顧客爭執,你書看得對不對的那種老闆。林榮基在1985年開始做書的發行,在1994年創辦了香港銅鑼灣書店,二十年後他將書店賣給了入籍瑞典的桂民海所成立的巨流傳媒,自己繼續留下來當店長。在我的理解,在2014年銅鑼灣書店會被中共盯上,是因為賣了很多禁書。但林榮基不同意,他說那些不是禁書,一來香港有言論自由,沒有禁書這種事,二來在他看來,這些都是些爛書。

林榮基 比方很多我們看一些爛書啦……

范琪斐 為什麼叫爛書?

林榮基 沒根據啊,你看完後什麼都沒有,你探討中國問題也不是探討,只是罵,只是想。你比方說,習近平在外面搞女人,你有根據嗎?沒有,都是想出來的。

范琪斐 當時書店的大老板桂民海出版了很多這樣的書,在林榮基看來,這些書沒什麼根據,哪有什麼殺傷力,所以不但店裡賣,他還幫忙寄,有時他到大陸去的時候,還會順便帶過去。但後來,林榮基猜想,可能是有一本桂民海打算要出的書,出了問題。

范琪斐 你猜的那本書是寫了什麼東西?

林榮基 有可能是八十年代習近平在福建省當副省長,那時候有人這樣說,中共中央想提攜他,他要寫一個他的檢討書,他過去做了什麼事情,要完完整整地寫出來給中共中央,因為每一個要提攜的人都要這樣做。有沒有可能當時也發生過一些男女關係,對中國大陸來講是很正常,有權力的人什麼都有,所以他有可能是他自己的手稿,有沒有桂民海花錢買回來,拿到那個手稿打算在香港出,因為桂民海是中國大陸出來的,也認識一些大陸的一些可能有權力的人。如果是真的的話,這個很嚴重,因為你看那個時候才2014、15年,他的權力還不穩定,他也有一些對手,對手會藉這個書出版來找很多藉口攻擊他,影響他的權力,這個非常嚴重。

范琪斐 這裡要特別強調一點,這是林榮基事後推斷的結果,他自己沒看過那個手稿。總之,不管有沒有這本書的存在,確實有發生的是,就是在2015年10月24日他去深圳看女友的時候,被中共逮捕了。隔一天就從深圳坐火車被移動到浙江寧波,那十多小時的路程,他全程上手銬,戴著黑色的頭套,看不見,但可以聽到其他乘客交談的聲音。他說他聽到有一個台商跟大陸的夥伴聊天,說1989年開放的時候生意很好,一天可賺一套房子,2015年經濟衰弱,很多基金出問題,就不那麼好賺了。我覺得很怪,其他乘客看到一個人戴著黑色的頭套,旁邊一堆公安,不會覺得奇怪嗎?也許在中國不奇怪吧?我問林榮基他當時害不害怕,他說他非常地害怕,因為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但林榮基說接下來在寧波被審訊的那五個月,才最難熬。

范琪斐 那五個月裡面,我聽說有一段時間你很難受?

林榮基 很難受啊,後來北京派了兩個人來,說有可能你永遠關在這裡沒有人知道,你也不知道外面發生什麼事情。他當時給我一個罪名,說我違法經營書籍,寫一些悔過書啊……這個都不重要啦,因為說你給我一個罪名,你判刑,你給我知道五年也好、十年也好,我還可以放出來。但是他後來跟我說,有可能就是不給你罪名,你永遠都關起來,送你到別的地方,壓力太大了,所以那個時間有三個禮拜都沒辦法解決,一直想……但是後來沒辦法自殺,因為牆都給封起來了。

范琪斐 林榮基說那段時間,他不只想自殺,精神也開始不穩定,不斷出現幻覺。後來林榮基配合拍了認罪錄影帶,就被轉移到廣東的韶關,安排到圖書館去當志工。他一到韶關就被安排去跟銅鑼灣書店在香港的負責人李波、書店的工作人員呂波及張志平飲茶,他們都是被中共綁去的。李波算是小老闆,被要求給付每人10萬港幣,差不多是35萬台幣,做為他們在大陸被綁架時期的生活費。那天只有桂民海不知去向,後來才知道桂民海被判了10年。桂民海有瑞典籍,是在泰國被綁到中國去的,瑞典積極介入想把桂民海救出來,但中共堅持不放人,這造成本來很親中的瑞典跟中國關係大壞,到現在還沒有恢復。

到了2016年6月14日,那時林榮基已經在大陸待了七個多月,他被要求回香港一趟。主要有兩個目的,一個是林榮基的家人去報警說他失蹤了,記者問個不停,所以中共要他到警局去銷案,證明他沒有失踨。第二,就是要林榮基去取回書店裡,一部紀錄著所有買書客戶資料的電腦,平常林榮基在紀錄這些敏感客戶的時候,會用一些暗語,所以中共要他親自去取回。

林榮基 因為裡面有一些是公安、有國安、有中宣部,但是我沒寫出來。有一些名字也是假的我也知道,但是他們到底是什麼背景的我也知道,因為很多人過來買書,有一個公安的他拿了證件給我看,所以我都很清楚,有可能他們會查那些人的情況。

范琪斐 到了香港之後,本來的計劃是當天就得回廣東,正巧小老闆李波交給他的電腦拿錯了,為了拿回正確的那一台電腦,中共同意他在香港多留一天,這一天,對林榮基來講非常關鍵,他瘋狂地上網搜尋。他才知道銅鑼灣書店人員被綁架的事件,在中國大陸以外的地方被關注得有厲害,香港人上街示威遊行,很多外國政府都公開譴責中共。

林榮基 有的時候想起來老天都幫我,留多一天我就不一樣了,我就考量是不是要回去,那個時候一直在考量,到要離開要香港的時候,坐捷運去九龍塘站轉火車,所以就在轉車的時候跑出去抽菸,那個電腦在行李箱也拖著去,到了九龍塘跑出去抽菸在想,有三個可能可以做的事情:第一個是我躲起來不回去,後來想,香港那麼小的話我躲多久?不可能,有可能他們會像對待李波那樣派人把我綁走,我躲不了多久,這個不可能,又一個是公開這件事情,那後果是怎麼樣,第一個有影響的當然是我同事,李波啦,他們會有可能也會在大陸判刑,然後第三個有沒有可能離開香港,我沒想,因為我沒必要離開香港,所以後來想來想去,如果我不作聲的話他有沒有可能就派人過來把其他人帶走?他可以把李波帶走,也可以把叫江波的、陳波的也可以把人帶走,這個很嚴重的,這個是違法的行為,所以我想來想去,我認為我可以做的就是公開這個事情,然後往後怎麼辦完全沒有想。

范琪斐 你為什麼覺得公開這個事情很重要?

林榮基 因為這個事情不是單單是書店的事件啦,已經影響到香港人在香港的生活了,中國大陸怎麼管制香港,中國大陸的國安、公安不能在香港執法,這個是違法的很嚴重。因為他已經不是書店幾個人的事情了,是關係到香港其他人安全的問題了。你說我有沒有想到公開以後我怎麼辦?我完全是沒有想的,我抽一口菸,不行,兩口菸,不行,後來第三口,抽了一半,我發現應該要講出來的,我就拖那個行李回家。

范琪斐 林榮基馬上聯絡民主派議員何俊仁,當晚就開記者會說明失蹤的真相。

范琪斐 你堅持不肯給他們電腦的原因是什麼?

林榮基 出賣人家的事情我怎麼會做?這個不可能做的。如果我在大陸我有可能會做,因為我沒有自由啊,一定要做,沒辦法不做,但是在香港就不一樣了,我可以選嘛,權力在我手上,這個是分別很大的。

共產黨最可怕的地方在哪裡,他不是害你那麼簡單,他害你以後還要把你做為一個加害者,這個是最可怕的,明白嗎?我給你打劫,打完以後錢是我的,你可以離開沒事,他不是,打劫完後還要幫他打劫,共產黨是做這個事情,他不單單是害你,還要你成為一個加害者,這個最可惡。他當時要我留在香港,往後要幫他做事,這個等於是要我成為一個加害者,不是害我自己還害人,我怎麼可能去跟他合作呢?

范琪斐 銅鑼灣書店事件對很多香港人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警訊,這表示中國政府不打算遵守一國兩制了,香港人對中國政府的疑慮越來越深,過了三年,也就是2019年,中國強力推動送中條例,香港民意很反對,民主派人士舉辦的和平遊行示威活動,動不動就有百萬人響應,也一再成為國際媒體的焦點。在開了記者會,公布自己被綁架的過程後,就被中國通緝的林榮基覺得他應該要離開香港,不然會被送到中國。當時加拿大、德國、台灣都有朋友接應,最後決定來台灣,他在2019年4月25日決定來台灣,之後沒有再回去過。至於香港,在經過激烈的抗爭之後,港版國安法還是通過了,現在香港民主運動人士,沒走的幾乎都被捕了,我問林榮基為什麼選擇台灣?最近中共在台海軍事活動頻繁,他難道不擔心台灣步上香港的後塵?

林榮基 很多人把香港跟台灣同等起來其實很大問題,香港沒槍沒砲不可以反抗,台灣有槍有砲可以反抗,台灣可以反抗啊,這個很重要。為什麼不會反抗?但是你不反抗是你的自由,是人權,很多人會跑,特別是有錢的人,我也很清楚,沒錢的人也會相當多地想辦法去跑,那是他們的權力。香港我不能不跑因為沒槍,這邊我不用跑因為有槍。

范琪斐 你覺得你自己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嗎?

林榮基 不是,一個正常的人,我不勇敢,我也怕死,我怕得要命啊,在中國大陸,給他關起來的時候,但是我有可以選擇的權利的時候,為什麼會選擇一些違反人性的事?我的教育跟我說我不能這樣做,這個很基本的,如果這個我都做不到,我以前讀的書不是白讀嗎?我其實沒什麼所謂的要做什麼大事,從來沒有。我就是開書店、看書、寫點文章,其實我到現在沒有改變,只是外來的影響會很大,這個就是一個生活的波折,人生的一個波折,只是我看起來都過去了。

范琪斐 那天我們跟林榮基談得很晚,離開時,他讓我們自己把門帶上,帶上門的那一刻,我看到林榮基瘦小的身形,被他書店中的千千百百本書包圍著,他正拿起一本書低頭要看。我也愛看書,睡前最後一件事,就是要看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從書中得到的滿足感早已經超越了任何其他的娛樂方式,但我不知道,書,是幫了林榮基,還是害了林榮基?可是他的堅持,我想,我懂。

你現在收聽的是《說故事的人》,我是范琪斐,在今天節目的後半段,我們要訪問的任瑞婷只有25歲,但在兩年前,他跟他的家人也做了一個顛覆他們人生的決定,他們決定拋下一切離開中國,成為難民。

任瑞婷 我們家屬於是比較享樂主義,就是有了錢我們生活就過好一點,不一定有很多存款的那種,所以我們在大陸我們可以生活得很好,因為那是我們熟悉的圈子,然後我們知道怎麼去租到一些很便宜的精裝房來住,大陸房租很便宜,弟弟就在教會的學校裡面上學,那是我們的舒適圈。

范琪斐 聽起來就像是一個沒什麼煩惱的中產家庭,為什要從中國出逃呢?這一切要從瑞婷十六歲時談起。

任瑞婷 我小時候,其實家裡就有聽到關於基督徒的事情,可是當時呢,我十六歲的時候,有人邀請我們去我們家附近一個政府辦的三自教會,我去的第一次我就不想去,當時還太小,可是我爸就一直堅持去,可是那種地方就也不會講什麼,很真的信仰的問題,只是大家一起禱告,然後唱唱歌,這樣我爸就很多年堅持去,可是生命沒有什麼改變。

直到後來,他在《南方周刊》上看到王怡牧師的文章,然後他覺得哇這個人寫的文章、這些角度都好棒,他就去查這個人,發現這個人他最近成了一個基督徒,他有一個教會在成都,當時我們家在樂山,樂山到成都就兩小時,然後我爸就去了成都他們的教會,當時秋雨教會正好有開辦下午堂,所以我們每天上午從樂山出發,然後下午就到成都就參加禮拜天的聚會就回來這樣,然後我爸就先成為基督徒,然後他慢慢再帶我成基督徒這樣。

范琪斐 開始覺得有事情怪怪的是什麼時候開始?

任瑞婷 我們教會之前每年都有六月四號嘛?為六四、為國家禱告的時候,可是每一年那個時候,我們牧師就會被抓。

范琪斐 每一年都會被抓?

任瑞婷 對。

范琪斐 你們牧師也真了不起,每一年被抓,他還是每一年繼續。

任瑞婷 是,他就被抓,然後當時在群裡面看到那些代禱的消息說,牧師今天被抓了,然後我就很緊張。我說「啊怎麼會這個樣子?就是一個禱告會就搞成這個樣子?」,然後我爸就很淡定地說「六四」,然後我才第一次聽到「六四」這個詞,你知道很奇怪的是,我從小長大,我家裡的一些長輩從來沒有誰提過六四這件事,可是他明明經歷過。其實我們就是作為普通的信徒的話,就會覺得,就算是壓力應該也是牧師他們的壓力,不會到我們普通信徒身上。

范琪斐 瑞婷說那時其實教會跟公安之間有一個默契,就是每次做禮拜公安就會來,但並不干擾教會活動,就坐在一旁聽,到後來教會甚至會給他們安排位子,但到了2017年,中國政府提出了宗教管理條例,氣氛就不一樣了。

任瑞婷 2017年,其實對我們基督徒來說,是一個比較重要的日子,因為那個是宗教改革剛好五百週年,就是我們會有一些紀念的活動。那一年在香港、在印尼都有這樣類似的活動,可是那一年我們牧師就是很明確被限制出境了,甚至有教會的一些神學生,他想去香港參加這個活動,他在機場被抓到,然後被拖回派出所去,這個事鬧很大。這是第一次有平信徒首先他被限制出境,他還被帶到派出所這樣去關一天。

當時我們教會的處理方式是,牧師去派出所,希望派出所給一個官方的合法的手續,就是你為什麼要抓這個人,整個程序它有沒有合法這樣,可是沒有得到回應,那就越來越多的我們教會的人聚集在派出所門口,我們也不鬧,我們就在那裡禱告、就唱歌,這件事情被官方形容成一個「圍剿派出所」,就是形容得很大。

范琪斐 到了2018年,瑞婷所屬的這個秋雨教會組織了一個紀念四川汶川地震十周年的紀念活動,2008年發生的汶川地震共計造成近七萬人遇難,近兩萬人失蹤,受災人口達到四千多萬人。之後幾年,中國有很多聲音在質疑地震雖是天災,但到底有沒有人為疏失造成不必要的傷亡,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當時有數千名當地學生,在七千所完全倒塌的學校中喪命之後,很多外國學者去考察災區,指出很多學校的校舍結構鬆散,抗震能力極差,懷疑蓋的時候是不是有偷工減料,俗稱的豆腐渣工程。中國藝術家艾未未跟自發的公民團體還發起對「豆腐渣」校舍工程的調查,隔年艾未未就被失踨了81天。當時的中國正在全面漂白政府單位在災情中的角色,秋雨教會要舉辦汶川地震的紀念活動,正趕上了這個敏感時機,所以當瑞婷去幫忙發傳單的時候,這一次連瑞婷自己都被抓了。

范琪斐 警察就來把你帶到派出所?

任瑞婷 其實不是警察啦,就是有他們那個什麼網格員的頭子,大陸他會把街分成一個網格一個網格這樣,就有點像小組長。

范琪斐 所以這個只是一般的民眾?

任瑞婷 對,他們沒有什麼執法權,可是他們帶頭把我們都圍起來,我們當時四個車嘛,就有一個車被攔下,那個車上有好幾個女生,我先生開另一個車,我就說我們停停,我們看看他們什麼情況,然後我就湊過去關心他們,結果我也一同被抓。

范琪斐 好在那一次公安也覺得抓這些外地來的基督徒很麻煩,巴不得他們趕緊走人,於是訓兩句就放了人出來,但那之後瑞婷就發現,他們常常被跟蹤,果然沒過幾天,就發生了大規模的逮捕行動。

任瑞婷 5月12號,當時我們就有一個禱告會,可是5月11號傍晚我第一次接到警察給我打電話,我也不知道他哪裡拿到我電話還怎樣,他就說明天禱告會你不可以去參加,你去的話絕對會被抓,後來我們到教會群裡一問,大家很多人都有接到這個電話。而且你知道5月11號當晚,好像牧師長老很多就被抓,就是有可能組織那個禱告會的人就被抓,因為我們很多消息都是在微信上,所以警察其實可能提前就知道我們那個活動,誰主持、什麼內容,就去把那些人很精確地抓走。可是那第二天教會裡面還是有很多人很積極地去參加,可是去的人都被抓,那天之誇張,是一個大巴車停在我們教會樓下,去一個直接帶上大巴,然後一大巴就運到派出所這個樣子。

范琪斐 那一次抓了多少人?

任瑞婷 抓了有好幾百人吧?而且有一些是家長帶小孩一起去,整個小孩都被抓。不過我們教會那些小孩也很有種,就是有一個派出所是抓了好幾個家長跟我們教會的小孩,那些小孩也不怕警察,他們鬧得很,把警察局裡面的國旗都給搖下來玩。那個時候我跟我先生就趕緊從外地趕回成都,我們都想說完蛋了,明天教會絕對就不可能再聚會了,可能我們這一次就死定了,結果晚上的時候,陸陸續續大家都被放回了家,然後第二天我們又進到教會,我們覺得「哇好開心喔!」,可是我們後來想起來,那可能就是一次摸底,因為警察的態度就是越來越兇,你知道那天、被抓那天有很多人是捱了打,就是被左右搧耳光這樣。

范琪斐 即使是這樣,瑞婷心裡還是很樂觀,總覺得以前也是抓一抓就放回來,甚至都沒有在派出所過夜的情況。

任瑞婷 12月份我們教會會準備聖誕節的活動,我記得12月9號那天下午我們還有在彩排那個話劇,因為聖誕節我們要演話劇,然後當天晚上我跟我先生逛了一下回到家,我就看到說有一個同工被抓了,然後有兩個人想去關心他的家人,去關心的那兩個人也被抓了,然後現在牧師失聯了,我當時其實心裡還滿輕鬆的,因為這種事情那年發生太多了,然後我就給牧師的姪女打電話,他姪女是住他們家,我說「你還好嗎?」他說他正在回家的路上,然後他跟我約定,半個小時後他沒有給我回消息說他還好,他有可能是被抓了,果然他就沒有給我回消息,我就打電話給他同行的人,他果然被帶到哪個派出所,我就跟我媽說,我說我要去派出所,我要去看看他,就即便說我可能看不到他,可是我在那邊等他一出來,我就可以看到他嘛,我還拿了什麼厚的外套、拿保溫杯,然後錢、充電器就什麼都拿好,因為做好可能那一晚上不簡單的準備。

然後我這一出去,我的手機就不停地接到各個消息,就是有人當時還在教會,有人在教會的學校讀書怎麼樣,各個方面的消息都跟我說,有警察在敲門,有警察在敲門,而且有好幾個人是發一發消息他突然就失聯了,那一晚真的很緊張又冷,我手打字都在發抖的那種,然後就在那個車上,我手機就突然黑屏,再重啟,我當時覺得「欸?我手機就是壞掉了嗎?」還是怎樣,就在很緊張的過程中,我就去找我那個就是牧師的姪女,我朋友,那天晚上我沒有見到他,他是直接被送回原籍。

我想,我這個時候冒出去不是也會被抓嗎?然後也不知道在哪裡嘛,那我不如就躲起來,當時就有人還幫我躲起來,連我父母都不知道我在哪裡,然後過了快一個星期,那些人才陸陸續續地放出來,放出來的人跟我說,他們在成都附近的城市的一個學習中心,它有分二樓、三樓的這樣的房間,就像賓館一樣,可是它裡面所有東西都是拿軟的棉布包起來,包括洗澡的那個水龍頭都是藏在那個裡面,你要伸手進去才能開,就沒有什麼硬的東西給你,就等於說你沒有辦法自殺。當時我就想說,那即使是這個樣子,我也不要跑出去,結果那些警察也是很有辦法,他直接把我爸抓了,就是威脅我爸說「你女兒現在還不出來,我們只是想跟他聊一聊、見一見,他再不出來,我要以通緝犯一樣的抓他」,然後我就跟他約說「好,那我就第二天,我就跟你見面。」

范琪斐 瑞婷一到派出所報到,馬上被遣送回家,接下來十幾天都有人守在瑞婷家門口。

任瑞婷 其實當時真的很緊張。那些人在我們門口二十四小時看守我們十多天耶,最誇張的一次聖誕節當晚,我媽當時帶著小弟就回樂山去躲著了,回老家躲著,家裡只有我跟我先生,還有我爸,然後我們有次出門吃飯,七個人跟著我們,你知道多威風嗎?我們三個走前面,後面七個人跟著耶,你買東西,他還真的幫你提,這種生活真的你很難去想像。

范琪斐 後來為什麼決定要全家逃亡,發生什麼事情?

任瑞婷 那些人他在抓到我以前,已經進我們家,就像抄家一樣的東拍西拍,甚至我在外面逃亡,他以為我躲在家裡,他把我們家什麼衣櫃、床下都翻過一遍,他就發現,我們家怎麼還有兩個那麼小的弟弟,我們家有個最小的小孩,他是收養的小孩。

當時我們教會還有另一個家庭,他們也是有收養幾個很可憐的小孩子,可是呢,他們不像我們一樣有辦正規的收養證明,因為他是孤兒,小孩是沒有父母的,只有爺爺奶奶,可是爺爺奶奶沒有照顧能力,他們只有跟爺爺奶奶簽協議說,他們自願把四個小孩扶養成人,而且還是在政府官員的見證之下,可是這個不算是收養證明嘛,結果成都的政府就以這個小孩誤入邪教為名,把四個小孩送回原籍了,送回去還不夠,他後來在成都的那個父母都沒有辦法看他們,然後去關心他們。而且那四個小孩中,有兩個小的,迅速地就被送到其他家裡去了,就等於四個人就這樣分散,我們就覺得這個事情簡直是太可怕了。我們家那個小孩,他是從福利院抱過來的,如果我們再讓他回到福利院,那件事情太殘忍了。

范琪斐 福利院就是孤兒院,瑞婷的父母收養這個小弟弟的時候,他只有十五個月大,有先天性的腫瘤。

任瑞婷 我們最害怕就是他被送到福利院,那這個樣子我們就再也沒有資格去照顧到他,中國人其實是沒有那個收養文化,他是非常信靠血脈相連這件事情,再加上中國計劃生育很多年,三個孩子的家庭在中國是真的很少,那如果一旦他被送回福利院的話,可能也沒有父母會再去領養他,對他來說,他可能就是這樣孤兒的一生在福利院長大。

范琪斐 其實不只小弟弟有事,當時是10歲的大弟弟也有事。

任瑞婷 當時我弟弟其實是在基督教的學堂上學,教會被取締以後學堂也沒有了,我們那邊管我們的警察就逼我們一定要把小孩送到公立學校,而且還給我們一個空白的錄取通知書,意思是成都所有好學校你隨便可以填,而且還說,如果你不送孩子去公立學校的話,我們就會說你這個父母違反了義務教育法,然後會把你父母拿去關,然後你小孩就成孤兒,我們就會給他更換監護人怎樣。如果我們家只有我那個大弟弟,我爸覺得無所謂,十幾歲的小孩了你給他拿出去他還是我兒子啊,他也不會認別人當爸媽,可是小的那個就不一樣,這就是很赤裸裸的威脅,當時是第一次我們覺得沒辦法,就是我們即使跟他說,我們不去聚會了,我們就在家好好的,也不見會友,可是他還是有不停的有情況要來逼你,就是感覺我們已經上了一個什麼黑名單就逃不過了,所以那是第一次我們決定要走。

范琪斐 但從決定要走到真的走,還是花了四五個月的時間籌畫,要走,去那裡?去多久?以後怎麼生活?這中間瑞婷一家人想過去美國,因為美國教會有朋友願意接待,但簽證簽不下來,後來又想去泰國,因為聽說到泰國比較容易申請難民身分,但瑞婷去了一趟泰國發現不可行,在泰國沒有人脈,瑞婷連父母兩個弟弟,再加上瑞婷的先生,一家六口人要怎麼生活?又因為怕被人發現,也不敢到處問,後來是因為瑞婷到了泰國後,連繫上美國的人權組織,他們建議瑞婷一家到台灣來,建議他們先到台灣來,台灣也有教友願意接應,於是瑞婷一家申請了台灣的醫療簽證,先來台灣,再想辦法辦簽證到美國去。

在這個時候,整個秋雨教會的狀況也越來越緊張,12月中教會的牧師王怡和師母蔣蓉被捕之後,本來以為會像之前那樣放回來,但這次就是完全沒有下文,很多信徒和家人都被監控。王怡最後被判了九年,還有一位姓覃的長老被判四年,但這是瑞婷一家人離開中國之後發生的事了。

我不知道一個人在這種情形之下要怎麼打包行李,要多大的箱子才能把你過去二十多年的生活打包進去?我二十五歲從台灣到美國去念書的時候,以為只去兩年,已經打了兩個超大的箱子,你知道,就是那種人都裝得進去的那種大箱子,從美國回來的時候,我甚至得包海運公司的貨櫃才運得回來,在瑞婷的情況,他只能帶一只登機箱。

任瑞婷 我一個行李箱,我先生一個行李箱,我爸媽加兩個弟弟一共才兩個行李箱,就我們一家六口只有四個箱子,我們就從大陸就是出來了,以前我在家,我覺得我們家條件還是不錯,我的房間裡面一面牆全是書,一面牆全是衣服,然後廁所裡面我有個很大的櫃子,全是我的化妝品,可是我現在只能在所有我愛的東西裡面挑出幾樣很小的放在一個小箱子裡面,我當時就覺得哇!好矛盾,就那種很悲傷的感覺一下子就冒上來了。

其實當時就是要選擇帶什麼東西我心裡還好,因為我心裡想說,我只要帶了錢以後還可以再買,就是那些是身外之物,可是你要去見你的親戚跟朋友,你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可是他們不知道,那個時候是最難過的,因為我爺爺奶奶是生活在成都嘛,所以我們去跟他們掰掰以後,我說我是要回樂山,他們就覺得好像還好,他們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

范琪斐 可是你心裡頭知道。

任瑞婷 我心裡知道,我知道那是最後一次,然後我就跟他們說,你要好好照顧,就好好照顧自己,你要注意你的身體。你不可以表現出來說我們這是最後一次見面,我很傷感,可是你又想要做一些什麼動作,讓他們、讓你自己覺得你可以記住這一刻,這一刻我覺得是最傷感的。

范琪斐 25歲,應該還是個跟祖父母外公外婆撒嬌的年紀,但卻要強顏歡笑去演一場生離死別的戲,我聽了很心疼,但他說,他的先生應該比他還要難過。

任瑞婷 因為對於我來說,我是跟我父母跟我弟弟,然後跟我先生在一起,我真的是一個很幸運的人,可是我先生是他們家獨生子,他就是離開他父母了,他可能要十好幾年才能見到他父母,而且他父母也現在也沒有住在老家,一直在外縣市,因為如果回老家的話,可能會因為我們的緣故被警察找到,所以我覺得他心情應該會比較複雜這樣。

范琪斐 那經過這一切,你現在覺得值得嗎?

任瑞婷 我每當覺得這樣很傷心的時候,我就看看我小弟弟,你知道他現在在台灣多幸福嗎?他在台灣上幼稚園,然後上到中班,他們幼兒園最近還搞什麼音樂會,然後他很開心,還去唱什麼〈奇異恩典〉,我們當天晚上還要給他搞髮膠,他就超開心,我們就覺得上帝其實很愛他,他過得很好,所以有時候你真的就要去做一些取捨,可是我覺得目前我要台灣生活快兩年了,我沒有後悔我之前做的那個決定。

我覺得在那邊生活就是,如果我還是沒有信主,我就跟普通的那些抵制H&M的那些青年一樣,我是可以過得蠻開心的。可是呢,我信了主之後,我看到這個國家很多真相,我看到了關於六四的真相,我親眼目睹了我們教會是,牧師是怎麼含冤入獄,我們是怎麼被那些人貼身跟蹤的,警察隨時想讓我們去派出所給我們一頓洗腦,他隨時給你打電話,你如果不服從,他就拿一個條子過來抓你,你可能就在派出所那個鐵椅子上鎖二十四小時,或者甚至是你被抓去什麼行政拘留十四天,我覺得沒有法治的,他任何時候想這麼搞你就這麼搞你。他不停地在找你的弱點,我們家那個收養的小孩就是我們家的弱點,這個弱點我覺得,我一定要保護到他,可是即使我們家沒有這個收養的小孩,他也會找我們家其他的弱點。

范琪斐 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難民只是為了要追求好一點的生活,安全一點的生活,才到別的國家去的,這有什麼不對?但瑞婷說,這個理由對她來說不夠。

任瑞婷 我不想要用一種世人看我的未來好不好,我的生活質量好不好,這樣去評斷我的生活值不值得,當然我離開中國以後,在台灣雖然我就算是一個難民,我現在其實過得都很舒服,因為不僅是在台灣受到了很好的照顧,而且我看到台灣很多民主的,就是那個整個社會很包容的那個風氣,都讓我覺得很舒服,可是我不想用這個東西來評判值不值得。

我當時是有考慮過,我會想說,耶穌會喜歡我這樣出去嗎?就有一個經文就浮現說,「凡事都可行,只是並不都有益處」。我當時就想,那如果我們出去可以保護到這個弟弟,他可以很健康地成長起來,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那後來我真的到台灣來,我覺得就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嘛,我就覺得可能上帝帶我來這裡是有祂的旨意,就是我不用去承受在中國的那些被跟蹤、被騷擾,然後信仰得很艱難的那種情況,那可能我也有我的其他使命,我希望把我現在看到的一些東西,我覺得對中國人有益的,我要把他帶回中國去,我不能說我自己跑出來,我就過很開心的生活,我就覺得很值得了,我是希望把我收到的益處也帶到中國去。

范琪斐 瑞婷現在偶爾會幫我們看看稿子,我們寫到有關中國的故事,經瑞婷稍稍潤色過,中國的在地味就強烈許多,我們其實也付不了很多錢,一來我們也不是多有錢的單位,二來是台灣的法律規定,像瑞婷一家人這樣的狀況,在台灣是不能工作的。

我常聽人說,人是自私的動物,在關鍵的時候一定是先想自己,但我看林榮基跟瑞婷一家人,他們在做這個明知會顛覆自己生活的決定,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他們想的,真的是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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