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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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資深媒體人,台灣東吳法律畢,紐約大學媒體生態學碩士肄業。曾任中天、TVBS、三立駐美特派,寰宇新聞台《范琪斐的寰宇漫遊》主持人。2018年返台定居,現為 Line《范琪斐的TODAY看世界》國際新聞短評主持人,著有《買槍,養馬,呼大麻:范琪斐的美國時間》。

2021年5月19日,台灣因應疫情擴散防疫警戒升高至第三級,許多人的生活型態也將因此改變。這集的兩位主角,都親身體驗過疫情在她們身上的衝擊:Jessica是公認的女強人,但她歷經紐約漫長的封城之後,對人生有了不同的體悟與態度;來自印尼的Ita則在關鍵的時刻,進入了隔離病房照護疑似染疫的年邁雇主。

全集逐字稿

本集節目內容涉及自殺內容,可能引發部分聽眾強烈的情緒反應,請斟酌收聽。珍愛生命,若您陪伴與協助,請撥打免付費專線1925。

※逐字稿與實際播出內容如有出入,以實際播出為準

范琪斐 疫情中的你,過得好嗎?在Covid-19疫情爆發之後一年多,台灣最近也升級到第三級警戒了。現在只是第三級,我的生活已經起了很大的改變,第一個星期,我跟我老公蘿蔔頭就不停地吵架。我在家工作,他就不能把音樂放出來,一定要戴耳機,我晚上做直播,他又嫌我吵到他睡眠,我很氣,我的直播九點就結束了,又沒有很晚,他理直氣壯地說,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八點就上床睡覺。

這些我們平常因為各有各的空間,從來不是問題的問題,現在都成了問題。難怪我看歐美的新聞都說,封城期間離婚率漲了好幾倍。今天我們就想來跟大家講講在疫情中人與人的關係。

你現在收聽的是《說故事的人》,我是范琪斐。

我的朋友Jessica,她住在美國疫情爆發初期情況最嚴重的紐約,我們要先強調一下,紐約現在疫情已經控制住了,由於疫苗施打率高,大家的生活也逐漸恢復正常。但從2020年三月份開始傳出疫情之後,到2020年的四月底,共有三十多萬人確診,將近兩萬人死亡。醫院過載,連殯儀館也過載,得要租用有冰櫃的貨櫃車來暫時擺放遺體。紐約市於是在去年的3月20日宣布封城,全面停課,大多數員工得在家上班,所有娛樂設施關閉,只有一些被政府視為必要的服務,像是賣食物的超商或是藥局可以營業,餐廳禁止內用,要求市民除非必要不得外出,禁止所有群聚。

這個措施一直到六七月天氣暖了、疫情降低才稍稍鬆綁,但一直沒有完全解禁,到了十二月,紐約疫情再起,紐約於是又進入封城。《說故事的人》訪問Jessica的時候是今年二月,那時候距離紐約第一次宣布封城已經快一年了。

Jessica四十多歲,個子雖然小小的,但她一開口就知道不好惹,是我們這一群朋友裡公認的女強人。疫情發生時,她跟她的男朋友一起住在紐約市曼哈頓一個二十坪的公寓裡。

范琪斐 就是我們先講說你跟你男朋友之間怎麼樣在這個空間裡面共處好了,天天黏在一起,你覺得享受嗎?

Jessica 剛開始的時候還蠻新鮮的啊,一開始研究很多怎麼烤麵包,做蛋糕的料理啊。兩個人就是一張臉嘛,那每天都穿睡褲,看起來也就是很習慣了,所以過了一陣子就開始要再來找樂子的話,我們就開始想像我們是在同個辦公室的同事,那我們就開始想像有個同事叫做瑞秋。

范琪斐 這不是真的人對不對?

Jessica 不是不是,是我們兩個想像的,然後我們就開始八卦講這個瑞秋的壞話。

范琪斐 講這個不存在的人的壞話,講什麼壞話呢?

Jessica 找樂子嘛,就像你在辦公室裡面啊,我們就會開始,他會從客廳寫簡訊來跟我說,「欸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瑞秋今天上班又遲到了」、「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瑞秋今天那個開會的時候又講一些很無厘頭的話」,或是瑞秋垃圾到處亂丟很討厭,所以就是開始自己找樂子。

范琪斐 可是你說只有二十坪大的空間,你們兩個人還要互傳簡訊啊?

Jessica 有的時候距離才會有點美感嘛。

范琪斐 所以是刻意的,就是說你在一個角落,我在一個角落,那我們兩個不可以講話,只可以傳簡訊這樣子

Jessica 對,哈哈哈。像那時候,其實我們兩個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下班了以後,就在紐約散步,散四個五個小時的步。那時候的紐約其實真的像鬼城一樣,平常車水馬龍的地方完全空空蕩蕩的,那種燈火輝煌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讓你覺得毛毛的,雞皮疙瘩都起來那種很怪的感覺,可是又有一種很奇怪的美感,什麼時候才能再看到一次紐約完全沒有觀光客的樣子?所以那時候在那段時間裡面每天四五小時的散步,你也會去溝通很多東西,對對方又更多一層不同的了解。

我覺得這個整個疫情下來,這是我滿珍惜的一個經驗喔,那其實不只是跟他啦,跟很多朋友之間也是一樣,那時候每天我會就這樣子漫無目的地走個四五個鐘頭,對我這個老紐約來講,紐約又重新變成、我是一個遊客了,我也有朋友在巴黎或在倫敦、在丹麥、義大利,我們都是以前常常會去旅遊、會去見面的朋友,那這時候大家就互相靠著對方,那我會跟他們一起散步,在巴黎的朋友會用視訊給我看空空蕩蕩的巴黎街道,看完全沒有人排隊的羅浮宮,那在倫敦的朋友會給我看白金漢宮前面是什麼樣子的,那所以我們就是其實靠,這段時間這個是我覺得蠻珍惜的一段,不只是跟男朋友的關係,跟朋友之間的關係,我們分享了這些很多,英文說是quality time吧,這就是很有品質,互相可以貼心聊天的時間。

范琪斐 你說你的朋友在巴黎會給你看羅浮宮,那你自己給他們看紐約的什麼呢?

Jessica 我印象很深的有一天是在,時代廣場,其實我想起來會覺得毛毛的,因為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可是他那些招牌啊、燈啊全部都還是亮的,他那邊百老匯舞台劇的招牌還是燈火輝煌、很亮,可是裡面就是一個人都沒有。

其實還有一個吹薩克斯風的街頭藝人竟然還很堅持在那邊表演,雖然他知道不會有觀眾,那時候我跟我朋友就在視訊,其實我們兩個都覺得有點,很怪的感覺吧,就是很不真實的那種感覺,有一種很寂寞可是又很互相支持的感覺,我們就一起在那邊看那個街頭藝人的表演。

范琪斐 我自己在紐約也住很久,有陣子還就住在時代廣場裡,我最喜歡講的故事之一,就是我以前做紐約特派的時候,每年都要去報導時代廣場的跨年慶祝活動,我連去了十四年,那小小的地方每年都要擠上幾百萬人一起開趴,著名的歌手Jay-Z說紐約是個讓你可以實現夢想的水泥叢林,在這裡你覺得你什麼都可以,光是走在街上就會讓你充滿想法,會讓你煥然一新。但是病毒讓這個充滿能量的城市,也不得不安靜下來了。Jessica說,越來越多的朋友病了,她在五個月的時間裡參加了六個喪禮,其中一位的朋友不是死於肺炎,而是自殺。

范琪斐 他是多大年紀?男生女生?

Jessica 四十出頭的女生,不過如果說你跟他不熟的人,大概你會覺得根本就不敢相信,因為他是看起來很開朗、很開心的人,有點開心果那樣的感覺,那時候,其實我事後問了自己很多問題,覺得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因為那時候其實有點自己的日子都顧不來的感覺,身邊有很多朋友,有一些比較親密的朋友,那你知道他有一陣子突然變安靜了,也許你會覺得他可能在忙,也許他在追劇或什麼事情,或可是有些人如果你跟他多聊一下的話,大家都會跟你說,他們蠻掙扎的,尤其是獨居的人。

剛開始也許頭一兩個月,疫情嚴重的時候,大家會很主動地去互相聯絡啦聊天啦,可是大概再過兩三個月以後其實就比較淡了,其實生活也很無聊嘛,你打電話跟朋友聊天,其實也沒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講,那有些人就是後來大概六七八月的時候,交流就比較慢下來,那時候會覺得也許別人情況稍微好一點了嘛,所以你也不會說那麼主動的去問,所以那時候在臉書上看到他出事的消息以後,我真的很震驚,然後也很自責。

在那段時間,其實不管你是不是獨居,不管你是不是有一個伴侶,我發現的是其實每個人都在掙扎很不同的事情,那大家可能會不好意思覺得說,別人煩心的事情都已經夠多了,我幹嘛把我的情緒垃圾丟給別人,所以大家其實都關在自己的腦子裡面想,可是那時候我那朋友的事情發生以後,我現在發現,我覺得我會要更主動地去瞭解我朋友在經歷什麼事情。尤其是,已經一年來了,很多人到現在還沒有工作,那種經濟的壓力、恐慌,那種孤獨的感覺,即使是結婚的人,你在一個關係裡面,你有的時候也會覺得很寂寞啊,那所以我現在會比較主動地去跟朋友聯絡,鼓勵他們,把他們的情緒垃圾丟出來,總比留在心裡面發霉好。

那這一段時間,你也會鼓勵讓你自己去想一些比較多說,你身邊有什麼資源?那我說的資源不只是物質上或財務的資源,而是真的你「人」的資源有什麼,像那時候朋友生病在家裡,真的很怕他自己在家裡面得疫情死掉的人,其實你那時候就會去思考,你自己真的在那種狀況的時候,你最想跟誰講什麼話?你最需要的是什麼?所以我會比較主動,我現在會變得比較主動去跟朋友問他們事情,甚至就是說約他們出來,即使是隔著一兩百公分一起散步,心裡也覺得比較踏實吧。

那時候我一個朋友他跟我說他失業了,他真的每天就是半夜在家裡追劇,然後下午白天都在睡覺,我就會打電話問他,每天起來「你洗澡了沒?」,「你今天有沒有出去曬太陽?」、「你可不可以把你的日記念給我聽?」,其實你要強迫你的朋友去做這件事情,因為有的時候,你真的在情緒很低落的時候,你連基本的洗澡、吃東西大概都沒有什麼動力吧,那如果說有一個朋友那時候能夠拉你一把、推你一把,我覺得這都是朋友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我有一個,在美國的老太太,其實算是我乾媽一樣,認識二十幾年了,像我自己在美國的媽媽一樣,那他住在養老院裡面,那自從疫情一開始的時候,由於疫情對這種年紀比較大的人很危險,所以幾乎所有的養老院都是馬上關閉起來了,親人啊子孫啊也沒有辦法來探視,所以其實對他們來講這不只是在身體健康上的威脅,也是對你真的精神上非常非常大的挑戰,因為你就是那種在養老院的那種孤獨感,所以剛好很不幸在這段時間,這位老太太已經八十幾歲了,他臨時要突然做一個緊急的心臟手術,所以他還滿幸運的是他那個區有辦法幫他安排到一個醫院,那時候沒有確診的病患,他可以去做這個臨時的手術,可是他當然是極度的恐懼,那他兒子又都住在國外,所以他出院了以後,我也開車開了五六個小時去別洲看他,他的養老院呢,他們知道說老人家對親人的需求,可是又要保護他們的安全,所以他們那時候想到的辦法是,用一個透明的塑膠布,從天花板掛到地板上,就好像一個大窗簾一樣,然後你親人去拜訪的時候,你要牽手你要抱,可以透著薄薄的塑膠布這樣抱著對方,那這位八十幾歲的老太太,其實一輩子都是個性蠻嚴肅、蠻嚴謹的一個老太太,那時候他看到我以後,就隔著那個塑膠布就抱著我都不肯放。

有一次我去我們那邊聯合廣場Union Square那邊散步,那有一個小小孩,大概才三歲,才剛學會走路的小小孩吧,看到很開心就要跑過來跟我玩,我也很開心啊,有這麼可愛的小孩子要跟我玩,就突然聽到那個小孩子的媽媽在那邊歇斯底里地跟小孩子大吼大叫,「你不要過去!人家不要你碰的!」,那其實那時候,我聽到這個話的時候,我其實嚇了一大跳,震驚了一下,那我其實就停下來思考一下,當然是我們這種成人已經很習慣說,我們知道這是暫時的狀況,我們要對人之間保持距離,要稍微躲開一下,可是我們有一個這整個世代的年輕的小孩子。他們在發展他們對世界的瞭解,跟人際之間關係的了解,他們是在一個這種充滿高度不信任感跟恐懼的狀態下成長的,我們會有一些很自然的、人跟人之間的反應,比如說我看到你會很自然的想要去更友善啦,或者是拍拍你朋友的肩膀、拉拉他們的手,可是這一代的小朋友,他們的反應是「人是危險的」、「人是代表是病毒、你要閃開的」,所以這個我覺得,在這個疫情的狀況下,這一個整個長期的影響又會怎麼樣呢?有多大呢?

其實大概有三成四成的人都逃離紐約了,所以其實你留在紐約裡面的人,不只是覺得,大家是同舟共難的難友,你也會特別去想要互相支持、打氣這樣子,所以那時候我想不只是在紐約啦,很多歐洲國家也都有這個經驗,那時候晚上七點是他們醫護人員交班的時候,所以大家就很固定的,每天晚上七點,在家裡面的時候,就會把頭探出窗外,把家裡的那個鍋碗瓢盤都拿出來敲敲打打的,那其實平常白天整天的時間整個城都很安靜,那可是突然就是每天在七點那個時候,大家就很團結,很固定的會把頭伸出來跟醫療人員感恩打氣,那其實我覺得不只為醫療人員加油打氣,其實更多是自己的情緒抒放,替自己加油打氣,那是我其實是每天最期待的一刻,那時候就其實很多不同的情緒,到那時候每天七點的時候就覺得叫一叫、敲敲打打,就覺得那時候算是一個很難忘的回憶吧。

范琪斐 你會叫什麼?我很難想像你大吼大叫,真的我覺得很難想像,你會叫什麼?

Jessica 就,好像你去看球賽一樣嘛。啊!!!嗚!!!

范琪斐 就這樣啊?哈哈。

Jessica 然後我們家鄰居很喜歡放那個Frank Sinatra的〈New York New York〉,我們家鄰居有那個陽台,那有一對老太太老先生,他們就會放Sinatra那首歌,然後我是在那邊敲鑼打鼓,他們就在陽台跳舞,兩個人就

范琪斐 好可愛。

Jessica 放那個New York New York在那邊跳舞這樣子。

范琪斐 我不知道Jessica自己知不知道,但我覺得這疫情讓她變得跟以前不大一樣,我覺得她比疫情前的jessica更細心、更溫暖。在疫情前,Jessica是全球跑、重度旅行的人,住過很多國家,最近我們談起最喜歡那一個城市,她想都不想就說一定是紐約,以前她也許不會這麼篤定,但經過疫情,紐約已經不再是一個住很久的地方而已,現在紐約對她來說,是個共過患難、在死亡邊緣上一起重生的戰友。

今天說故事的人要訪問的第二個人是印尼來的移工Ita。

Ita現在三十歲,我們訪問Ita的時候,台灣的疫情已經變嚴重了,所以我們只能在電話上訪他,我請他找個安靜的地方,結果他跑到一個陽台席地而坐就跟我聊了起來,電話裡的Ita聽起來就是個開心爽朗的人,他的口頭禪「ok啦」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他告訴我第一次來台灣工作時他是21歲,只有高中畢業的他,來台灣工作是為了供弟弟念大學。

范琪斐 為什麼會是弟弟去念,你沒辦法去念呢?

Ita 我想是這樣子,因為我們家弟弟是男生,以後會帶那個老婆還有帶他小孩,是這樣子。

范琪斐 所以就是讓弟弟去念大學,那你沒有去念大學這樣子。

Ita 對,後來他找到工作會比較好一點這樣子。

范琪斐 就是說你覺得弟弟有念大學的話,以後比較容易找到工作這樣?

Ita 對對對對。

范琪斐 Ita說當時仲介給她好幾個地方選,有歐洲、有香港、日本,但她選擇來台灣,為了一個我怎麼樣都想不到的原因。

范琪斐 那時候好像說歐洲、日本、香港是不是都有給你選?

Ita 對對對對

范琪斐 那為什麼選來台灣呢?

Ita 我很喜歡來台灣,然後有一個明星我也很喜歡。

范琪斐 哪一位明星呢?

Ita 就是那個流星雨那個啊,英文是Meteor Garden,流星花園嗎?

范琪斐 就是台灣的一個偶像劇嘛對不對? 你喜歡裡面的誰?

Ita 就是那個叫什麼?道明寺嗎?

范琪斐 喔你很喜歡道明寺這樣子。我覺得這可以確定一下就會說你來台灣是因為很喜歡台灣這個偶像劇流星花園嗎?

Ita 是,第一就是賺錢,然後第二就是這個

范琪斐 第一就是賺錢,然後第二就是這個

范琪斐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自己也很喜歡《流星花園》,但我萬萬沒想到《流星花園》會對一個印尼鄉下的年輕女孩有這麼大魔力。Ita來台灣的第一個工作是到馬祖的一個民宿去幫忙,她說老闆對她很好,每天晚上還會教她中文,但馬祖對Ita來講,最重要的回憶是《流星花園》裡,她最喜歡的道明寺,就是言承旭啦,到馬祖來拍戲,住在附近的民宿裡。

Ita 我朋友就講「好像是道明寺在我們的民宿住宿」他那時候這樣說,我就「是真的嗎?」「真的啊」「我們看一看好不好?」,然後我看,剛好在運動場他跑步,拍那個攝影是好像這樣子,可是在旁邊很多女生,其實我看都是很遠的地方。

范琪斐 很遠的地方看看他這樣子。

Ita 對啊。

范琪斐 你沒有去跟他講話喔?

Ita 沒有啊,因為他旁邊都是很多小姐啊,都是陪他很多很多,從台北是這樣子。

范琪斐 所以他旁邊因為有很多小姐,所以你擠不進去喔?

Ita 對啊。

范琪斐 Ita在台灣第二個工作是照顧一位九十一歲的老人家,Ita叫他阿公。

范琪斐 那阿公當時是什麼樣的狀況?他可以動嗎?可以走嗎?

Ita 上次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都是沒有辦法動,全部身體是中風的,都是在床上這樣。

范琪斐 可是我聽說你幫他照顧了以後,他變比較好對不對?

Ita 哈哈哈,慢慢照顧,也花了好多時間。

范琪斐 我聽說你幫他減肥啊?

Ita 是是,因為太胖八十公斤啊,我沒有辦法每天扶他然後又抱他,因為我的腰好痛,每天都貼薩隆巴斯。

范琪斐 那你怎麼幫他減肥的呢?

Ita 吃東西,因為跟吃東西有關係啊,以前他們大部分都是很喜歡吃很油,然後那個飯比較多,都是喜歡肉的東西,我換那個菜比較多,然後水果比較多,然後早上喝牛奶啦還有其他水果啦都是這樣子。

范琪斐 可是你要換這樣子的時候,那個他家裡人不會有意見嗎?

Ita 剛剛開始是會有意見啊,可是我跟他們慢慢講,因為我沒有辦法扶阿公、抱阿公,因為太重了,如果你們都接受,我就再工作,如果不能接受,我就換另外的,我就是這樣子。

范琪斐 所以你就是說,他一定要減重。

Ita 對對對,他們說為什麼是這樣吃?我說,如果阿公以後會進步,我們也比較輕鬆照顧他,不是只有我照顧,全部家裡都是也很輕鬆啊,我就是這樣子。

范琪斐 白天有另一個看護照照顧阿公,Ita是夜班,所以每天晚上要照顧阿公,白天照理說應該是她睡覺的時候,但阿嬤喜歡她陪。

范琪斐 每天白天阿嬤會帶你出去玩。

Ita 對,去百貨公司啦,去哪一個餐廳,新的餐廳,哪一個好吃,帶我出去這樣子

范琪斐 你們出去都做什麼呢?

Ita 吃東西啊、買東西啊,都是這樣子。

范琪斐 然後他也會給你買東西嗎?

Ita 當然啊,一樣啊,沒有分啊,他就什麼我就什麼。

范琪斐 Ita說阿嬤對她很好,都是去高級餐廳,阿嬤還會教她餐桌禮節,刀怎麼用、那根叉子是吃什麼的。

到了第三個雇主,同樣家裡環境很好,同樣是照顧不良於行的阿公,同樣要陪伴喜歡趴趴走的阿嬤,我讓Ita跟我說說她每天的作息,她說她每天五六點就要起床,開始做一家人的早餐。

Ita 早上起來就是,給阿公吃早餐,吃早餐然後運動,運動回來然後吃早餐,他兩個早餐,他很喜歡吃那個飯還有菜還有那個牛肉,他因為洗腎的吧,然後他吃完了,我要洗衣服,那個還有我要洗碗,還有其他的。就是打掃,打掃好了然後大概十一點開始煮飯,他要送洗腎,有的時候帶便當,有的時候帶水餃啦。

范琪斐 好,十一點完然後呢?

Ita 然後呢,弄好了然後,準備阿嬤的東西,因為阿嬤跟老公不一樣吃啊,阿嬤比較年輕啊,阿公比較老一點,吃東西不一樣,那時候如果我煮阿公太爛,可是我如果我煮阿嬤給阿公會太硬啊,所以說兩個要分。

范琪斐 下午的時候,如果不是陪阿嬤開車出去走走,她也得跑銀行、交電費這些雜務,一回家要燙衣服,燙完衣服休息一個半小時,就要做晚餐,由於台灣籍的看護是六點下班,所以六點之後Ita就要接手照顧阿公,她每天上床睡覺的時間大約是凌晨一點,如果阿公晚上不需要她,她可以睡到五六點,但阿公常常晚上會叫她,她就得起來,她每個月休三天,這三天,她通常是去上中文課。

Ita很少說不,但有一次,她拒絕了雇主的請求,應該是說,她試著拒絕雇主的請求。那是在去年四月疫情很緊張的時候,阿公洗完腎回來人很不舒服,開始有發燒的現象。

Ita 體溫很高,39度好像是這樣子,後來的時候我給他那個冰塊,比較下來變到三十七度,然後禮拜一早上好像是好一點,然後我們中午準備洗腎,可是準備洗腎的時候一直發抖啊,然後身體很冷,然後外面很熱,一直動一直動這樣子,然後我們送到那個新光醫院,在新光醫院那邊,我們在外面不可以進去嘛。

然後他們說,好像是阿公是疫情,可是醫生還沒有辦法確定喔,一定要把他隔離三天,有一個台灣的看護,阿嬤叫那個人給他加錢,比較貴一點照顧阿公,他馬上,那一天他不要上班喔,他說我很怕,他說是這樣子。

范琪斐 很怕然後呢? 

Ita 馬上不要上班了啊。

范琪斐 他就走了啊?

Ita 走了,馬上離開啊,都是這樣子。 

范琪斐 當時除了Ita之外,還有另一個台籍的看護,阿嬤先問台籍看護願不願意加錢進去隔離病房照顧阿公,台籍看護不肯,還當天就辭職不幹了。Ita也不願意,阿嬤於是到處打電話找看護,沒有人要來,最後阿嬤只好去問所有的家人,有沒有人能進去照顧阿公。

范琪斐 阿公有幾個小孩?

Ita 四個,四個男生

范琪斐 四個男生然後都有媳婦嗎?

Ita 都有媳婦,都有孫子,孫子也是很多男生。

范琪斐 孫子加起來多少人?

Ita 如果全部一共,我們吃的時候二十多個。

范琪斐 全部吃飯的時候有二十幾個人,都沒有人願意進去照顧阿公。

Ita 對。

范琪斐 阿嬤於是又來求ita,還說如果萬一出事了,連Ita在印尼家人的經濟他們都會負責,Ita還是不肯,後來醫生也出來跟Ita說明狀況,Ita想了想後,答應了。

范琪斐 你為什麼後來改變你的想法?

Ita 因為我看阿公真的很可憐,已經是這樣子,然後沒有人陪他,然後那麼多家人、那麼多小孩,可是一個人都沒有辦法陪。最後面,我在心裡面想「沒關係啦,實際上都會死,爲什麽還要怕?」,我是這樣子,因為我看阿公很可憐啊,隔離在那個房間裡面一個人,我說「沒關係啦,ok啦」我就陪阿公,我是這樣子。

范琪斐 Ita說她想先回家拿些衣物,阿公最小的媳婦載她回家,在車裡,這個媳婦抱著Ita哭,說她自己身上有病,再加上有兩個孩子還小她放不下,不然一定會進去照顧阿公的,並再一次承諾,如果有了意外,一定會負責照顧Ita在印尼的家人。

Ita進了加護病房,照顧的過程非常辛苦,除了N95口罩要24小時都戴著,每一次要幫阿公做任何事,換尿片、清理身體都得要做三次消毒,再用肥皂洗手,所有的東西,只要阿公碰過的,即使是一根湯匙、一張紙,都得要全部丟掉,阿公的意識又不清醒,會常常鬧著要下床,還會去拔身上的管線,實在鬧不過,Ita就得去請護士進來協助,有一段時間甚至得把阿公綁起來。

范琪斐 你當時怕不怕?

Ita 當然怕啊,可是沒有想那麼多啊,都是這樣子,實際上人會死啊,我在裡面第二天已經就不怕啦。

范琪斐 你晚上有辦法睡嗎?

Ita 沒有辦法睡。

范琪斐 沒有辦法睡對不對?

Ita 對對對,三天三個晚上沒有辦法睡覺。

范琪斐 三天三夜,Ita沒有闔過眼。三天後,Ita看到護士進來時竟然沒有再穿著防護衣,就覺得很奇怪,護士笑著跟他說,阿公不是新冠肺炎,只是一般的肺炎,所以他可以出去了。Ita一出來,看見外面的陽光開心的不得了,他說他是又哭又笑,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范琪斐 你那時候在裡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如果萬一出事的時候怎麼辦?

Ita 嗯⋯⋯有想啦,我說,啊沒關係啦,我實際上以後也會死啊,可是我在心裡面還在想可以跟那個印尼家人見面啊。

范琪斐 印尼家人,你想要見誰?

Ita 比如說,像那個爸爸還是媽媽,還是我們的家。

范琪斐 你進去之前沒有先跟他們說說話嗎?

Ita 我都沒有跟我們家人報告。

范琪斐 你為什麼不講?

Ita 我不跟…他們擔心,因為真的⋯⋯那個很嚴重啊,我跟他們沒有講什麼,我沒有打電話。

范琪斐 在過去九年裡,Ita只回過印尼長住過一次,那次是因為從小照顧她的阿嬤病了。

Ita 2016到2017我回家,我不知道他是生病,然後我回家的時候我叫他,我說「阿嬤在哪裡?」「阿嬤在房間」,我看到他真的嚇一跳,因為阿嬤生病中風啊,他們不告訴我。

范琪斐 那你回去的時候,所以這一次有照顧他嘛,對不對?

Ita 對對我照顧他,我在家裡六個月他可以自己吃飯,然後自己可以走路,因為我每天早上讓他洗澡,洗澡洗完了,給他吃東西,吃東西好了再休息,然後曬太陽,曬太陽好了讓他運動,走路慢慢我扶他,是這樣子。

范琪斐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看到阿嬤的情況嗎?

Ita 他的情況很好,我們家拜拜啊,全部一家人一起,我請他們來我們家一起吃飯,然後我買那個好幾件衣服,新的衣服給阿嬤穿。

范琪斐 然後阿嬤那一天蠻開心的?

Ita 很開心啊,我在旁邊好像不是病人,因為他的臉真的很清新是這樣子,我在家裡六個月,他可以自己吃飯、自己走路,然後可以自己翻身,可以自己起來。

范琪斐 阿嬤的情況好轉,Ita於是又到台灣來工作,他跟印尼家人不容易講到話,他六點就開始忙,忙完了都已經晚上十二點,印尼的家人早就睡了,難得講上話的時候,家人總是說阿嬤的情況很好,Ita就會問阿嬤有沒有需要什麼。

Ita 每一次都是問他的情況怎麼樣,家裡不夠什麼,我給他寄錢啊,如果需要什麼給我講,我是這樣子,我們每一次過年都是送他喜歡那個什麼麥片啦,還有那個台灣的牛奶啦,還有那個什麼鳳梨酥,從台灣送去印尼的。

范琪斐 有一次家人終於告訴他,說阿嬤已經五天沒吃飯了,她急得要命,堅持要跟阿嬤視訊。

Ita 視訊的時候,五天沒有吃飯嘛,然後我說叫他吃飯,他就這樣這樣,可能他的腦裡面有一點問題對不對?還不認得,有認得,可是一直叫我的名字,叫Ita、Ita你趕快回家喔,我想你喔,那時候是這樣子。

范琪斐 那後來,就是隔了多久就過世了?

Ita 一個禮拜,沒有吃飯是五天,然後再後面一個禮拜。

范琪斐 ok,再後面再一個禮拜就過世了。

Ita 對啊。

范琪斐 那你有沒有回家呢? 

Ita 沒有啊,沒有辦法回家,沒有辦法回家,他們告訴我,他說,「奶奶過世了,還沒有過世之前他一直叫我的名字」,然後我們全部一家人跟他說,「Ita沒有辦法回家喔,你如果想離開你再離開,不然他擔心」,那時候是這樣子,然後最後就叫我的名字嘛,然後他的眼睛閉起來啦。

范琪斐 Ita說他想再做三年,然後他就要回印尼種菜,不到台灣來了。他跟我說,他想跟家人在一起,如果可以,也許教教中文,讓將來想來台灣的印尼年輕人在來之前就有點基礎,比較容易適應台灣的生活。

我想,我們都有很愛很愛的人,我也很愛我的父母,但我沒有把握,當我得去照顧年邁病重的父母的時候能不能做得比Ita還好,將來我可能也得請一位Ita,來做我想做卻做不到的事,但我想我會牢牢記得,他是放下他愛的人,來照護我所愛的人。

疫情改變了人與人的關係,病毒讓我們不得不拉長彼此在身體上的距離,但如果你願意,在心裡,也許我們可以更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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