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要我當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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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資深媒體人,台灣東吳法律畢,紐約大學媒體生態學碩士肄業。曾任中天、TVBS、三立駐美特派,寰宇新聞台《范琪斐的寰宇漫遊》主持人。2018年返台定居,現為 Line《范琪斐的TODAY看世界》國際新聞短評主持人,著有《買槍,養馬,呼大麻:范琪斐的美國時間》。

今年四十歲的阿光,小時候曾被父親帶到街頭行乞,有著和大多數孩子不太一樣的童年,說自己很不「主流」的他後來甚至還參選了市議員,阿光是如何以他的方式寫下自己的人生故事呢?

全集逐字稿

本集節目內容涉及自殺內容,可能引發部分聽眾強烈的情緒反應,請斟酌收聽。珍愛生命,若您陪伴與協助,請撥打免付費專線1925。

※逐字稿與實際播出內容如有出入,以實際播出為準

范琪斐 在很多孩子的眼中父母就是超人,餓的時候有爸媽,冷了熱了有爸媽,跌倒了生病了有爸媽,被人欺負了有爸媽。但當父母不是超人,在世俗的眼光裡,甚至是個沒有用的人,當子女的,該怎麼看自己的爸媽呢?

你現在收聽的是《說故事的人》,我是范琪斐,今天《說故事的人》要訪問的是阿光,九歲的時候,他就開始被爸爸帶著去台北車站行乞,討錢維生。

范琪斐 那我們叫你阿光,你幾歲?

阿光 四十。

范琪斐 你已經四十了喔?可是你好娃娃臉喔,一點都不像,你看起來好小喔。

范琪斐 阿光個子小小的,他跟我說他已經四十歲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我以為他只有二十多歲呢。住在基隆七堵的朋友,說不定會對他有些印象,因為他十年前在七堵競選過市議員,阿光為什麼去競選,我們晚點會談到,我想先跟他談談他小時候的經歷。

阿光 大概是我九歲的時候開始,就是每天就在台北火車站旁邊有天橋,靠近國光客運那邊,附近華陰街那邊,就在橋上行乞。

六日一定會出去,因為人就會比較多。平日的話就稍微少一點,主要都大概是早上上班的時候和下班的時間人比較多的時候,每段時間行乞完,一天嘛,我們就會到橋下去算今天大概有拿到多少錢,那我爸會先算大鈔,大鈔算算之後他就先放口袋,然後零錢的話他會稍微看一下而已,他沒算零錢,他就叫我們先離開回家、回旅館,然後他過大概二十分鐘之後再回來這樣子。

我們當時在行乞的時候,我爸爸他會跪著,我跟我妹就分別站兩邊,基本上都是我會拿著一個類似紙盒可以放錢,然後人來人往,那我爸就說你要講話,講說「跟你們分、跟你們分錢」,「跟你們分、跟你們分錢」,就是人多的時候要講,「跟你們分、跟你們分錢」,跟你們分、跟你們要錢這樣子。

范琪斐 大部分人會給還是不給?

阿光 其實會耶,然後我有觀察到說,其實像那個高中生的妹妹,他們大概會掏個可愛小錢包,然後大概十塊錢,他們都會掏這個錢,然後稍微有一些比較⋯⋯也不見得是社經地位好,就是說有一些人就(看起來)很一般,他就會掏一千塊,當時一千塊蠻大的,他就會塞到裡面去,然後最多其實大概就是零錢,大概五十塊或是一百塊這樣子。

范琪斐 所以爸爸他就在旁邊不講話?

阿光 他就是跪著。

范琪斐 基本上是你跟妹妹兩個人在要錢嘛?

阿光 對,然後旁邊就用一個棋盤,棋盤上面寫字,寫說他家裡家破人亡啊之類的。

范琪斐 所以阿光的爸爸不是很多孩子眼中的超人爸爸,在阿光小時候,他甚至聽到很多親戚說,他爸爸是個沒有用的人。

阿光 我知道說我爺爺他以前是自耕農,可能是政府的政策,就是他也分到公有土地,後來他分到那些土地之後就有建商跟他合作,說你土地給我,然後到時我蓋房子之後分一些房子給我爺爺,所以我爺爺拿到還蠻多棟房子,是一棟一棟,鄉下南部都是一棟棟,然後爺爺就拿到那些錢,然後分給他的兒子女兒,我印象大概有七八棟以上,還滿多的。

我爸兄弟姐妹的話,他上面有三個哥哥,然後有另外四個姊姊和妹妹這樣,那他屬於是倒數第二小的,他們其實都還蠻主流的啦,就是本身我大伯就是,念清華大學,那個年代念清華大學,現在他如果還在的話,大概八十快九十歲,然後拿到獎學金去美國,讀那個好像類似物理方面專門的。二伯的話,其實就是當時他就是國中的教務主任,那也是蠻穩定的,三伯的話他就是,那個年代也是,他還在的話大概六七十歲,他是輔仁大學畢業,企業管理系,因為那個年代如果考上大學很了不起。然後其他姑姑他們,他們就女生嘛,那年代就說,反正你就是不用念太多書啊,然後找個人嫁了,能夠侍奉公婆這樣就可以,自己好好過就可以了,不會對他們太多要求。那我爸他就是念到國二嘛,然後就沒有畢業就輟學這樣子,感覺我爺爺會比較偏心,會對我大伯二伯他們會比較好,像我三伯要做生意,可能他們也會拿一些錢什麼,我阿公也會給我爸一些,但是就感覺是我爸好像沒什麼出息,結果後來就不太想對待他這樣子。

像我阿公也幫忙我爸買計程車,買了好像一兩台,然後我爸馬上就賣掉了。然後賣掉又要回來求,求說幫忙幹嘛,在我阿公面前下跪磕頭說什麼他下次一定會改進啊,不會再犯啊,請他再幫忙。就我的認知啦,我感覺有幫助過但是沒有用,我爺爺覺得我爸沒有用,就一直重複一直要錢。

范琪斐 阿光所謂的「主流」就是當時的觀念,每個人都要好好念書、有個好工作,然後結婚生子,這才是正常、正確的生活方式,阿光的伯父們個個很主流,唯獨阿光的父親沒走這條路,非主流,連結婚也是。阿光父親在二十六七歲的時候在工廠工作,認識了阿光的媽媽,根據阿光外婆的說法,兩人是因為懷了阿光才結婚的,接著又生了兩個妹妹,但在阿光的印象裡,媽媽一直都很不開心。

阿光 我阿公奶奶那邊不太能夠接受我媽媽,然後兄弟姐妹好像也不太喜歡我媽,就不合這樣子,然後二來我媽媽可能在我外公那邊,他也沒有說不接受我媽媽,只是覺得說你怎麼嫁這種男人,他們本來就很反對這個婚姻,他覺得說「你怎麼會嫁這種人?」。

有一天我看到我媽,他就是要去打開衣櫃,然後弄什麼繩子,頭就要伸進去,我就覺得很奇怪,我就跟我爸講,後來我爸就把他拉下來了,他就說我媽可能現在情緒不是很好,他可能需要休息,然後我們就帶我媽去睡覺,後來沒多久我媽又跑上去頂樓,到一半,我爸就起來把他拉下來,然後我跟我爸兩個人就睡著了,就睡死了,等到我們一醒來之後,就聽到一樓樓下有都喧鬧聲吵鬧聲,才知道說我媽已經是從頂樓跳下去。

范琪斐 父子兩人趕到現場的時候,阿光說母親還有意識,是送到醫院後才過世的,那時候阿光才六歲,所以不大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阿光 國小很難理解,只知道是這個自殺,我的資訊都是來自於爸爸說都是他們害的,我爸說都是他們害的,都是我爺爺奶奶、我外婆他們害的,都是全部人害他,害他家庭破碎。

我現在的解讀是說,當時那年代沒有產後憂鬱症這種概念,因為我媽民國七十年生我,過兩年又生一個,後來又十個月再生一個….那年代誰知道產後憂鬱症,只會覺得說是你自己的問題,產後憂鬱症就是賀爾蒙分泌會造成生理上的,也不見得是自己想太多,就是生理上的,我會這樣想,那二來就是,他為什麼荷爾蒙會怪怪的,就是外界一些很奇怪壓力或幹嘛,那這一些壓力都不解決的話,你只會都怪在個人的身上。

范琪斐 媽媽過世之後,阿光跟小妹被送去跟爺爺、奶奶、三伯住,大妹被送去給一個姑姑照顧,又過了三年,爺爺奶奶相繼過世了,阿光的爸爸跟兄弟姐妹因為分財產鬧得很不愉快,就把阿光跟小妹帶走,於是就開始了行乞的生活。

范琪斐 你那時候沒有覺得自己跟妹妹的生活很奇怪嗎?跟其他的小朋友都不一樣嗎?

阿光 也還好耶,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們的世界裡面可能就是家長吧?我現在想想就真的只有家長而已,尤其是我爸爸,因為我覺得脫離我爸的範圍是滿奇怪的一件事。

范琪斐 為什麼很奇怪?

阿光 好像沒安全感,或是說不是好小孩,所以當時跟我妹講說每天A點錢然後離開我爸,我就是覺悟了,覺得說我這樣做不是乖小孩,我要過不一樣的生活。

范琪斐 那妹妹怎麼說?

阿光 他說不好吧,做這種事情好像是偷東西,又離開父母親,這樣好像是不好的行為、不好,當然他沒支持我就沒有做啦。

後來就,我們在台北火車站行乞嘛,然後就一個在NGO做事的一個姊姊主動來幫我們,然後也有一對情侶,他們也是有幫我們聯繫這樣子,然後那對情侶還不錯啊,他們有帶我跟我妹妹,他們去騎重機機車帶我們出去玩,因為他們那個情侶他們是做小工廠成衣,他就帶我們去他們家,他們就當場做一件衣服給我妹妹,他說女生的衣服做比較快,半個小時可以做出來簡單的,然後他們就聯絡社會局,社會局的社工就來探訪,那我爸爸可能也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因為已經過了一年,通常他的極限是一年。

范琪斐 在社會局的安排下,阿光跟妹妹進了育幼院,可以上學念書,但阿光適應得並不好。

阿光 十歲開始住嘛,那你知道,因為我的氣質、特質就會被霸凌,說你這樣不太像男生什麼的,我跟他們很不合,因為我總覺得他們好像比較會鬧事或講髒話,跟我以前原生家庭不太一樣,因為我以前都是個人而已,我沒有跟團體生活過,學校除外,我就跟他們蠻不合的,我就覺得哇我在這邊好痛苦,十年,就隱藏自己,然後有點委屈這樣子,甚至說還要討好他們才會讓自己過比較好一點。

范琪斐 我知道你後來就發憤讀書對不對,跟我們講一下這個轉折好不好?

阿光 因為我知道我家裡經濟狀況不是很好,那我小時候就會學我爸去偷錢或幹嘛,然後他們會覺得說我是壞小孩,有一次我看我妹也是去書局,他去偷拿色紙,那時候我們都國小,當場我嚇到,完蛋了我竟然偷東西被他學去,我那時候才意識到「啊我不可以再這樣子」,那時候當下就有點想要改變這件事,我覺得那我就好好念書。因為社會就告訴你說,你家就是窮,你就得靠念書去翻身,然後要念大學,所以我就照著這個主流一路這樣念書考試,所以我國中三年就好好一直念書,我在裡面被人家稱我是國寶,難得說怎麼會有小孩在這種環境裡還可以這樣,是他們稱我國寶,我並沒有這樣講。

范琪斐 國中畢業後,阿光考上五專,然後還去考插大,考上了台南一所大學,他走上了他父親沒走的那條路,照阿光的說法,就是他也變主流了,在此同時,阿光的爸爸還是很不主流。

阿光 他說他不找到工作,路走不下去,他就去做那個三七仔,皮條客,那個是私娼,他就站在門口外面拉客,主要是拉男生年輕的這樣子,然後他都是做大夜,那個只有大夜班,晚上十點到早上八點,一個月三萬五,三十年前三萬五,月休四天,然後他就跟我說「好冷,在外面要拉客」,然後業績很差的時候,老闆會念他,我認為啦,他做那個工作還蠻穩定的,就是不會再跟我要錢。

范琪斐 你自己那時候錢從哪裡來?

 

阿光 就是育幼院會每個月給我們零用金零用錢,然後我就有存起來,然後我五專有去打工嘛,然後你知道因為後來陳水扁上來的時候,他就抄那個八大行業抄很兇,比國民黨還狠,所以我爸就說,他如果要做這個三七仔的話,你就要掛負責人,到時候被抓到,你就會被判刑,後來他被判刑四個月,後來他有存錢去繳罰金,然後他就找不到工作啊,就去做遊民,他錢之前也沒好好存,可能拿去賭吧?

范琪斐 所以你跟你爸爸一直有保持聯絡?

阿光 嗯,在育幼院的時候他會來找我,久久一次,那五專的話就是電話、打電話而已,但他只要打電話來都是來要錢,我當下就沒辦法承接他,因為我自己都顧不了,我念書也要錢,那我念大學、插大的時候去台南,他也是這樣跟我要錢,要不到錢還威脅我說要去學校門口說我不孝順之類的,他常常幹這種事,就親情勒索。

范琪斐 所以有一段時間就沒有來往了?

阿光 沒有。

范琪斐 就是差不多五專期間就逐漸地…

阿光 對,逐漸慢慢就沒有再來往了。

范琪斐 那個時候你還不到20歲耶。

阿光 對啊,而且你看有一次十七歲、十八歲我在餐廳打工,他就知道我在哪裡打工啊,他就在餐廳門口坐在那邊堵我,要跟我要錢,我就跟我經理講,我經理就說「你不用擔心、你不用怕,就好好做你的工作」,我爸他坐一陣子就自己走掉,就那種心理壓力讓我很不舒服。

范琪斐 但走上主流念了大學的阿光,人生並沒有因此就一片光明,從小跟他相依為命的小妹,精神開始出現不穩定的症狀,進入職場的阿光,因緣際會到了監察院做工讀生,他本來很喜歡這個工作內容,但他認為監察院剝削勞工,多次抗議後無效,他乾脆將監察院告上法院,監察院想要和解,但阿光不肯,他要留下紀錄。最終,他贏了官司,但也是由於這次的經歷,讓他對年輕人的勞動條件相關議題特別關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進了人民民主黨,後來還決定去參選基隆市市議員。

范琪斐 參選的時候你幾歲?

阿光 三十左右吧?我是比苗博雅他們還早參選。因為我沒有參選過,所以我很害怕。我就去路上發文宣嘛,然後我想說發文宣要跟人家講話,我猶豫了四十分鐘,因為我想說會不會很怪?我誰啊?為什麼要跟你講話?因為我沒有做過這個動作,我覺得怪怪的。然後很奇妙喔,就是投票前兩個禮拜嘛,我就站在火車站那邊,就很多人主動過來看想說你是誰,幾號?做什麼?我說「怎麼跟之前差這麼多?」,之前大家都不理人耶,現在突然理我,然後還要那個文宣品什麼的。然後我就跟人家說,我沒有文宣品。我說你要文宣品的話我成本會很重,我選上的話一定會污錢,那你要這樣子嗎?你要這樣子嗎?你沒辦法談說你為什麼要投票了?你生活怎麼樣,我比較關心這個,後來我就得了八十六票,我剛開始有點失望。

范琪斐 多少可以選上?

阿光 哇那可能要兩千多票耶。

范琪斐 你看到你得八十六票的時候當時反應怎麼樣?

阿光 當時心裡有點小小失望啦,因為我去發文宣的時候還下雨耶,因為快選舉都是冬天,九月十月下雨又冷,我怎麼一個人在這邊?又下雨好冷,去發然後有些人根本都不認識,誰要理我?我覺得好痛苦,我怎麼來這邊幹嘛?後來越來越接近之後,發現還滿有趣,還滿好玩的,然後會意想不到,有一個大哥很奇怪他就拿我文宣,幫我到處發,然後那個人還問我說有沒有多的背心,他幫我穿、幫我去,然後我滿訝異,那個人是台鐵的耶,很保守的公務員,怎麼還會幫我幹這種事,我還寫說「我是同性戀」耶,他不在乎耶。

范琪斐 這雖然是十年前的事,但阿光講到的時候,他仍然是兩眼發亮,他還告訴我有機會他還會再去選。

阿光 我覺得我最大的收穫是做一些以前我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敢做的事,就是可以學到新的,第二個就是因為我做完選舉這件事,我舅舅、舅媽他們以前覺得我是魯蛇,我做完之後,他們也有一點嚇到,尤其是我阿嬤嚇到,然後在家裡的那個地位就提升,真的啊,然後他們就開始跟我討論政治的事情。那阿嬤舅舅還問我說「啊你還要不要繼續選?」,他就會來問我這個,然後我們就可以跟他談這件事。像最近我舅舅又開始抱怨,我說你抱怨什麼,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參選,不然呢?不然你告訴我怎麼辦?就是這個改變。

然後第二個,你以前好多恐懼就會慢慢消除、消解,才知道說也沒有那麼困難,可是我真的是很一般啊,很弱,然後又是什麼同性戀,又被霸凌,然後你看我身材又瘦小,以後可以跟我一樣的人,或瘦小的人說,其實你也可以這樣,你只要做、慢慢做,哪怕到你死之前,你本來人的生命中可能你最多得分可以得到40%好了,最多是這樣,可是你去參選的話,弄弄弄,了不起,增個10%,五十分,你這也是值得啊,不然你生命最多就到四十而已啊,你也可以這樣過啊,你也可以這樣過啊,那你繼續抱怨啊。

范琪斐 阿光這個樂觀的態度讓我很感動,要知道過去十年,阿光也只是勉強過得去,大部分時候他還在領22K的薪水,但他不屈服、還在奮戰的精神讓我很佩服,可是最讓我驚訝的,是他在處理他跟他父親關係時,一樣是用一個樂觀的態度去面對。

范琪斐 你說差不多十七、八歲就不聯絡了,你現在已經四十歲了,這中間都沒有見過面嗎?

阿光 兩年前有見過面。

范琪斐 為什麼會見面?

阿光 因為我親戚有跟我說,我姑姑有一筆遺產,然後是兄弟姊妹可以分,但是他們都找不到我爸,然後也不想找我爸,因為怕跟我爸聯繫上的話就會惹上麻煩,因為我爸會耍賴跟他們幹嘛,講一些有的沒有的。所以我親戚就打給我說,有這個消息訊息,然後請你自己做決定。我心想我爸已經年紀大、老了,那我心想說,他可以拿這筆錢去繳國民年金,至少每個月可以領四千多塊,那我是基於這理由希望說,他在老年生活可以過得至少比較安定安穩,至少租房子、小房子先可以住,然後每天有三餐可以吃,我是希望這樣,所以我就去台北火車站找他,找了好久,後來我就跟鐵路警察局說,你看到我爸的話請我爸打給我。後來警察局就看到我爸,我爸就打給我,然後我就跟他見面,然後帶我爸去代書那邊領現金,領遺產的現金,然後我就叫我爸去繳國民年金,他本來不繳的,他覺得一下要繳九萬多塊,錢不見了,我就強迫他啊,叫他去繳啊。

因為我覺得,我自己已經改變過,我覺得我要從我身邊的家人開始改變,那我舅舅、親戚有試過一點,有小小改變,那我覺得我要從我爸這邊開始也可以,我要試著做這件事,所以我想用這種方式想說,好吧去接住他。我真的這樣想,想怎麼改變他這個,至少我爸爸可以重新理解我,不然我爸一直以為說,我都會罵他不負責這件事,覺得說他很爛什麼之類的,我想要跟他接觸、跟他說我看你並不是這樣,是有不一樣的。我也希望你可以改變,因為我知道你某種程度有些痛苦,我都可以理解,我甚至我真的有跟他講說,你之前做三七仔還被關,政府是錯的,應該要性產業合法化,他當下就有點心被解開了,我說搞不好政府還要賠你錢,我認為是這樣,你不該被抓去關還要罰錢,然後我跟我爸說,你工作做那三次,穩定收入還可以存錢,真的讓我嚇一跳。我有企圖想要做這件事,可是我也知道他會跟我糾纏要錢,他行為很難改,不過我想說沒關係,那我就做個決定我就去做。至少我跟他講了這筆錢,我是釋出善意。

范琪斐 你還是選了樂觀的那一面,對不對?因為這件事情有可能好的結果跟壞的結果?

阿光 對,是沒錯,我剛開始一直很樂觀,但我想想是也很難,但我就是去做了,而且我真的有做對他好的一面。

范琪斐 的確是很難,剛開始爸爸還跟小妹住在一起一陣子,但沒多久就破局了,阿光說爸爸不但騙妹妹的錢,又開始打電話來跟阿光要錢。

范琪斐 你爸爸就給你們的很少。

阿光 對啊是的。

范琪斐 這件事情你會不會⋯⋯你想到的時候會不會怨?

阿光 我想到不會怨,我會怨是他來怨我的時候,我就怨他,他不怨我就不會怨他,我不會怨他,真的。我可以理解為什麼他變這樣,並不是完全他個人,全部是他的錯,當然他的行為有一點也要自己負責,我小妹精神病發作那個時候,我大妹就說是我爸害的,我說,你不准這樣講爸爸,把全部責任推到他身上,這個很多東西,當時歷史脈絡、背景什麼,包括我說,大妹你自己去外面工作,你知道那種勞動擠壓、被壓榨、霸凌什麼的,你都知道這個,那難道爸爸沒有嗎?那個年代更是向錢看,哪會管你什麼心靈層次什麼鬼的那些東西,還講什麼勞動人權?我是這樣理解我爸,所以我不會那麼怨他。

以前是會,很主流地說「你就是不負責任的男人」就這麼簡單一句話打死他啦!我後來慢慢理解了嘛,包括說你看我是同志出櫃,我舅媽跟我說「你這個你這樣子很不負責任喔,你是不想負責任吧?」就是你沒有結婚生小孩這件事情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二來你爸又那個德行的樣子,你更不應該這樣子讓人家難過傷心,沒有做那些聽話或是覺得比較主流的東西。我才知道,哇幹,因為我舅媽也是五六十歲,哇那個社會強迫一個人要結婚生小孩是多恐怖的一件事,沒有做這件事還滿怪,過年要被問一堆有的還沒有的,甚至在工作上老闆也會用這種東西來評價,我才理解,哇靠我爸壓力好大,他們沒有想過性伴侶這件事,或是別的想法這樣子。二來我也去外面工作上班才知道說,那個勞動做工作的工人、勞工的辛苦,痛苦沒辦法說,那我爸如果講說他在工作怎麼樣,一定又被人家講說「你就是沒出息,沒負責任」,就被人家曲解成這樣子,我覺得我爸爸會被別人曲解成這樣。

范琪斐 你覺得你像不像你爸爸?性格。

阿光 會啊,會像啊。就是他會碎念,我也會碎念啊,他會焦慮我也會焦慮啊,我都會受到他影響。然後我跟他滿會挑工作,然後對於跟人的相處,有些比較敏感。

我跟他不一樣的是因為我後來有一些機運,一些運氣,然後因為社會有些改變。同樣事情我接收到、學習到新的不同東西,我怎麼樣用別的方式去詮釋、理解這件事,可是我爸很可惜他那年代沒有這個機會,我覺得我跟他差別是這個。

范琪斐 阿光說,他跟爸爸的不同在於運氣和時代不一樣,但我覺得不止是這樣,老天爺給了阿光一手爛牌,是阿光不放棄,積極尋求改變,是阿光的樂觀,讓他跟他的爸爸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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