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把我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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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資深媒體人,台灣東吳法律畢,紐約大學媒體生態學碩士肄業。曾任中天、TVBS、三立駐美特派,寰宇新聞台《范琪斐的寰宇漫遊》主持人。2018年返台定居,現為 Line《范琪斐的TODAY看世界》國際新聞短評主持人,著有《買槍,養馬,呼大麻:范琪斐的美國時間》。

王明智,補教界名人,前文成補習班主任。1961年出生於三重,一出生就被送養,直到五歲時,父親再婚,又被生父接回家。55年過去了,王明智想要找回失聯已久的幼年養父母。

王明智於台大文城補習班
全集逐字稿

※逐字稿與實際播出內容如有出入,以實際播出為準

范琪斐 你小時候有沒有被爸媽搞丟過?我有耶。有一次就是跟媽媽去菜市場,結果范媽跟小販聊得太高興,就忘了有帶小孩出門這件事,自己就走掉了,後來才急急忙忙回來找,還念我「你跑哪裡去了?你把我嚇死了。」我們那時候的小孩嘴笨不會回嘴,現在的小朋友應該會說:「是你把我嚇死吧?」

我到我們的粉絲頁《范琪斐的美國時間》問大家有沒有類似的經驗,結果不到一個小時,就有六十多位朋友上來留言。有的被爸媽掉在公園、有的被掉在補習班忘了去接、有一位被掉在國外的機場、有一位被掉在東京的迪斯耐樂園、有一個媽媽一次就忘了三個孩子。

但如果,爸媽把你忘了,而且一忘就是五年,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呢?你現在收聽的是《說故事的人》,我是范琪斐,今天《說故事的人》要訪問的王明智,就是個小時候曾被父母遺忘的人。

王明智 哈囉,你在吃飯哪?好,辛苦了,沒關係你先吃你先吃,我帶他們來晃一晃。

王明智 管理部在11樓。

陳彥豪 整棟都是你們的?

王明智 到13樓只有一層不是,只有13樓不是。

范琪斐 王明智是補教界名人,雖然已經退休,但帶著《說故事的人》團隊到他的老公司去拜訪時,很明顯的影響力還在。

王明智 哈囉,我帶人看看你們有沒有認真工作。我們是唯一一間,就是補教界唯一的百貨公司,就是我們每科都有。

陳彥豪 這樣規模在國內是最大的嗎?

王明智 應該算是數一數二了吧,我們也不管別人做怎麼樣,號稱數一數二了吧。

范琪斐 今年59歲的王明智很愛開玩笑,看起來這麼陽光的一個人,卻有個很坎坷的童年,他小時候不叫王明智,他叫阿草。

王明智 我家有七個兄弟姊妹,連我,那因為當時我爸爸工作並沒有很順利,那我爸爸是從大陸來的,所以我爸爸跟我媽媽的收入都沒有很穩定,而且要餵養那麼多小孩,所以他們就各說各話,就是說去打牌,為了要贏錢來養小孩,結果是應該是越來越慘。所以我出生的時候,我父親跟母親已經感情不和,所以並沒有常常見面,所以我出生的時候,我父親應該也沒有照顧這個家,我媽媽因為身體很弱,又生了那麼多小孩,又每天都在愁吃穿的東西,所以她再也沒有能力撫養我。她認為,如果我跟在他們身邊我會很慘,所以她就趕快去找街訪鄰居,跟人家講說我要找奶媽,那就透過鄰居介紹,鄉下人好像小孩夭折還有奶水,就捨不得奶水浪費,就把我抱養走。

范琪斐 可是當時是真的要找奶媽嗎?照你的理解。

王明智 怎麼可能有錢可以找奶媽?應該是一種善意的謊言,其實就是我不願意承認,但是應該是半拋棄。

范琪斐  你的生母做了這個決定說,孩子要送走嘛,不管說是找保姆,或者是說真的是送養,父親難道沒有任何的意見嗎?

王明智 沒有

范琪斐 你覺得你父親當時知道你出生的事嗎?

王明智 我聽我母親講的,應該是不太知道,知道我媽媽懷孕,什麼時候生的應該不知道。

范琪斐 好,那所以就在這個情況之下就被抱養了,我想這個可能都是聽長輩敘述的,那你知道那個時候大概是多大嗎?你是多大?

王明智 一出生就被抱養。

范琪斐 OK,跟我們講一下,就是在養父母家生活的情況。

王明智 我小時候的乳名叫作阿草,以前鄉下人會覺得,你的名字取得越賤越好養,那以當時我們家的狀況很差的情形下,他也希望我能夠平安長大,對。那我是叫他們阿爸跟阿母,我稱呼他們是阿爸跟阿母,這我有印象。

我記憶所及,我對他們的三合院的生活,還有我們去田裡面工作,我被裝在竹簍裡面。在扁擔、他們挑著扁擔,把我挑到田邊、放在田邊,然後他們在做工,中間休息的時候,他們一起吃綠豆湯,那個畫面我都是有,然後我記得我吃飯的時候。每天吃晚飯的時候,他們是叫我少爺,就是鄉下人是把我當作雇主的小孩,我的姊姊應該大我四五歲,我的哥哥應該大我一兩歲,他們都很疼愛我,就是很讓、禮讓我這樣子。

所以晚飯的時候都是我先吃,他們所有的人是等我吃飽了才吃,那我小時候我都會爬到八仙桌上面,好像吃得亂七八糟,吃完以後才輪他們吃。

然後比如說他們可能要負責帶我,那有一次我記得我去作弄我們庭院養的雞,就去作弄他們,然後我又拿那個雞簍子去把牠們蓋住,後來那隻雞可能在掙扎的時候,牠跳出來的時候,在我左邊這邊臉龐咬了一個洞,那當然很痛,那哥哥就因為這件事情就被我的養父養母毒打一遍,我還記得這件事情。

范琪斐 在養父母的呵護之下,阿草就像一般孩子一樣長大,在他心目中,他叫阿爸阿母的養父母就是他的親生父母,應該說在那個小小阿草的世界裡,這個問題根本不存在,這就是他的原生家庭,他有爸爸媽媽,然後有一個很照顧他的姐姐、一個會陪他玩的哥哥。一直到阿草五歲那年,他要開始上小學了,得去報戶口,他的養父母便決定去跟阿草的生父母談清楚,要嘛就把小孩給他們正式領養,要嘛就要付這五年來的保母費三萬元,在養父母的理解,阿草家的狀況那麼差,不可能會要孩子的,所以最終一定就是會讓阿草在法律也成為他們的孩子,但人世間的事,就是這麼難預料。

王明智 因為我的生父生母當時已經分開了,所以我生父又交了一個當時是女朋友,就是我的後母,那我後母是有存一些錢,帶了滿多錢來,因為她自己還有兩個小孩,所以她可能是想要幫這兩個小孩也找一個家庭,所以當然她願意犧牲,她帶了錢、願意幫我爸養那麼多孩子,那本來我們家的兄弟姊妹都被寄養在不同的親戚朋友家。

范琪斐 總共是幾個兄弟姊妹?

王明智 總共是七個,都被寄養在不同的親戚跟朋友家,一直到我的後母帶了錢,嫁給我的父親,就是我們開始,然後我爸爸當時考上會計師,所以準備要創業的時候,才把這些失散的兄弟姊妹找回來,最後才被提醒,還有一個在外面。

范琪斐 就是你。

王明智 就是我。

范琪斐 所以你爸爸把你全都忘了。

王明智 對,幾乎是就沒有相處過,幾乎是忘了這件事情。後來人家來找,那就說要嘛你要付奶媽錢,要嘛就把小孩讓給他們,那我的後母本身她也是養女,所以她也是從小被放養在其他的家庭,當然童年可能也沒有很快樂,所以或許她能夠感同身受,是她蠻堅持說要把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沒有送給人家的,堅持要我爸把小孩要回來,後來我才會回來。

范琪斐 養父母大概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但孩子真的是人家生的,法律上也站不腳,只好將阿草帶回去。

王明智 我對我養父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天他要把我送回我的生父母家的時候,在那個客運的轉運站,然後他很捨不得,他一直抱著我,然後我一直哭,後來他就叫我在那個轉運站的門口等他,他就到對岸,就是馬路的對面去,跟小販買了兩顆椪柑,我這輩子都沒有吃過椪柑,他當場開了一顆給我吃。

范琪斐 你那時候吃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王明智 就是說,怎麼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就是它很甜、很juicy,那是我從來都沒有吃過的一種水果,然後因為我的印象當中,那個椪柑又很漂亮、色彩很漂亮,剝開以後吃,然後滿滿的都是水。小孩子嘛,他去捧著那兩顆椪柑走過馬路過來的時候,我知道這個水果是很珍貴的,就跟後來我們念小學的時候,人家送給你一顆蘋果,你知道那是一個很珍貴的水果,其實當時對那兩顆椪柑,印象也是知道,那個是可能他們自己都捨不得吃,然後很珍惜的地交給你,沒想到是分手的禮物。

一路上我的養父,我的印象當中,他的臉是垮下來的,臉很臭很臭,也沒有跟我講什麼話,甚至於帶我進到我爸爸的辦公室的時候,他就是好像那種鄉下人,我的印象裡面他是呆呆地站在那裡,面無表情。我相信當時的心情應該是百般的無奈,因為這個結局不是他們要的,他們會來找我父親是為了要一個出養的證明,然後要給他們報戶口,結果沒想到的是我後母決定要把我接回來,然後事實上,他們也沒有拿到錢,所以對他們是最糟糕的結果,所以他從頭到尾都是臉很臭的,一點笑容都沒有。

我就有印象我爸辦公室的景象,他把我帶進去,我爸連我要回來我爸都不在,所以我的養父不曉得要跟誰溝通,最後是很無奈的,他等於是偷偷地把我丟下來,他就走了,哇,那我面對裡面好多兄弟姊妹好多人,又是一個很陌生的,哇我記得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了很久,每天哭,常常被我的兄弟姊妹毒打。

范琪斐 那什麼時候他們才告訴你說這才是你真正的爸爸媽媽?

王明智 其實應該連說都沒有說,我記得我是非常的錯愕,糊里糊塗地到了我的原生家庭,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范琪斐 那你怎麼知道說這個才是你的⋯⋯就是你怎麼突然來一個人說「這是我爸爸」,這個事情是要怎麼樣認知呢?

王明智 最好笑的是我並沒有看到我的父親,當時我的後母或許在我們家,但是我的兄弟姊妹都在跟他作對,也沒有人喊她媽媽,所以事實上我是被就地放生的感覺,我的父親回來以後也沒有來擁抱我,那我的兄弟姐妹是排擠我,所以那是一個很可憐的狀態,本來在養父母家是備受寵愛,像小霸王一樣,突然被丟到一個完全陌生,可以說那時候也沒有愛,也沒有被呵護,也沒有安撫這件事情,就是自生自滅。

范琪斐 跟我們講一下接下來的生活好不好?

王明智 接下來的生活,我就開始長了一些有的沒有的,比如說豬頭皮,腮腺炎,然後小孩子會長紅豆冰,反正有滿多會生的病我都生了。那一段時間,當然我的後母一方面要扶植我爸爸的公司,所以她也在公司上班,又要照顧這九個孩子,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那加上我所有的兄弟姊妹都幾乎大部分都排擠她,她很希望在這個家裡能夠有一個人是跟她同行的,所以從我五歲回來到至少六七歲、七八歲之前,我的生活裡面只有我的後母,比如說她帶我去上學,她帶我去中藥行抓藥,然後呵護我,我對後母這些照顧的行為是非常感念,到現在都還很感念。

范琪斐 可是你覺得後母有給你愛嗎?

王明智 我後母本身沒有受教育。她讀到小學二三年級就輟學,再加上她也是人家的養女,所以她也沒有享受過什麼家庭的天倫之樂,然後她很小就要出來打工賺錢養家,所以你說她有沒有感受到別人對她的愛?我的觀察應該是沒有,所以我想我的後母她本身對愛的體會應該是很懵懂的,所以她不曉得怎麼樣給我愛,我相信她想,但是他不曉得該怎麼樣表示。那在那麼窮困的年代,我覺得父母對孩子的愛就是、應該是表現在給你飯吃就是愛了,所以我的後母,focus在我們家的是,至少她讓我們所有的人都不愁吃穿,至於你說親子之間的那種溝通呵護,甚至於身體的接觸、撫摸啊,應該是比較沒有。

范琪斐 爸爸呢?

王明智 我記憶以來我父親沒有抱過我。

我的父親從我有記憶以來,大概都到半夜才回家,睡到中午才起來,我們都去上學了,所以在我的記憶當中跟父親的互動是非常少,但是後來我書念得不錯,我父親會把我帶到一些,譬如說獅子會、扶輪社、同鄉會,去炫耀說他有一個孩子很會念書,那個過程當中,我知道他是很有社會地位的人,所以我對他是敬意比較多。

范琪斐 回到原生家庭後,阿草不再是阿草了,他被取名為王明智。在這樣的環境下明智漸漸地長大了,他從小書念得好,也許調皮了一些,但基本上是個不找麻煩的孩子,可是到了他國中的時候,他越想越不對。

王明智 就是我的成績表現得非常好,可是事實上,我看看我的同學們,那種好像在我的眼裡面是不值得呵護,好像都不太會念書的孩子,受到的呵護都比我大,漸漸的我地開始有一點點心理不平衡,好像我的兄弟姊妹跟我的父母都覺得,你把書念好帶給我們家光榮是理所當然的。但事實上我沒有受到他們任何的關懷。

以前學校老師是把學生帶到家裡去補習,另外收補習費的,因為我們家孩子多,我的我的後母就不太願意去再多加補習這樣的負擔,我小時候又很可愛又很會念書,所以老師都很希望可以把我帶到家裡去補習,可以做一個標竿嘛,可是事實上我沒有錢,我又不敢跟我的老師講說我媽媽不會給我錢,所以我都沒有去補,那就碰到某一個老師就比較變態了,他會我們那時候因為升學班嘛,所以你的考卷都是每天發、每天檢討,如果你考不好老師就會打你,我那老師是不管我考七十分也打、八十分也打、九十分也打,我考一百分他也打我,每天都打我,只是要叫我去他家補習。

經過這樣的挫折了以後,我會覺得說老師也不對,我的父母對我也不對,那為什麼我要這樣念書?而且那時候念國中的時候,那種升學班是要晚自習到晚上九點半、十點,我經常是中午帶了便當吃完中飯,一直到放學九點半,再走路四十分鐘,再坐一個小時的車,回到家裡十一點,所有人都睡著了,我是從晚餐,更不要講什麼宵夜,都沒有人去噓寒問暖說「你吃了沒?」,我會覺得這樣子的升學的過程、這樣努力的過程,我不曉得自己在追求什麼,後來我就突然覺得我什麼都不想要,我為什麼要念書?我不想念書了。

范琪斐 那時候國中上高中也是要聯考的,明智落榜之後,父母只覺得詫異,就叫他去重考,他重考後上了第三志願的成功高中,但高中生涯對明智來講,仍然還是充滿掙扎,書還是念得亂七八糟,家裡還是沒有溫暖,他說那年代大家都帶便當,只有他是帶一根湯匙去上學。

王明智 我每天就帶一根湯匙就去上學了。

范琪斐 吃別人的嗎?

王明智 輪流吃班上同學的,然後我現在也很感謝我那些同學沒有拒絕我,他們都是把便當盒打開隨便讓我吃,但是我自己內心裡面當然,心裡面也不是那麼好受,那我的自尊心是極端的低落。

到成功高中三年,很多老師一進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我罰站,因為我會動來動去,我會拿果皮丟同學,我會拿那個子彈去彈同學,所以老師都會覺得很不安心,就會叫我罰站,那我還是繼續搗蛋,那這一切的痛苦,被歧視的這種痛苦,我還被同學質問說「王明智!你成績那麼差?你又考不上大學,你每天都在鬧同學,你怎麼不去死算了?」我還被同學這樣的質疑,那這一切內心的痛苦,我的父母一點都不知道,所以我知道我沒有辦法報復我的父母,我只會害到自己,所以我的所作所為都要自己負責。

范琪斐 那時的男孩子,大學沒考上就得去當兵,一當就是兩年,在高二的時候,就會進行抽籤決定你未來的兵種,當時明智抽到了海軍,他想「這下完蛋了」,海軍訓練是有名的嚴格,但以他的成績,怎麼看都不可能考上。這時候大他十歲的大哥突然出現,在明智的描述,這位大哥是因為跟後母關係不好,很早就離家去念軍校,但在明智考大學前一個月卻突然出現,把明智帶到台南鄉下。

王明智 他們住在很鄉下的地方,我們也從來沒有互動、沒有來往。他突然跑回來說上帝要他照顧我,他就把我接到他們家裡去,然後在最後一個月在他們家裡,因為他們家沒有電視、也沒有音樂,也沒有電話,他們是那種很虔誠的教徒,所以他們全家吃飽飯以後都是在大聲祈禱,很困窘,好像家徒四壁一樣,就清教徒的那種家庭,他們家就在一片稻田的正中央,我也沒地方去,也沒有電話可以跟任何人聯絡,我就關在那個房子裡面,每天念十八個小時,就是我早上六點起來唸到凌晨兩點,午睡睡一個小時,其他所謂的時間都在念書,所以那個月的時間我進步了將近兩百分,就從落榜考上台大。

范琪斐 也許是荷爾蒙的變化吧?從十二、三歲到十八、九歲的中學時期,對很多人來講真的是充滿了灰色的記憶,我自己對中學的記憶也是很不開心,上的雖然是北一女,但不知為何,總是有一股說不出的憤怒,那時我一學期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時間都在翹課,我會坐著公車,但到了學校那站就決定不下車,過了幾站再下車,然後到對面坐回程的公車回家,那時父母都已經去上班了,我就一個人悄悄地待在家裡看漫畫,是當時我的教官正好是我們家對門的鄰居,把我叫到教官室,威脅我要到家裡去告訴爸媽我嚴重翹課的情況,我怕被罵才乖乖回去學校上課,但真正想通了,還是二十多歲出了國之後。在明智的情況,則是上了大學之後,他開始認真面對自己的人生,他說他這時候常想起他的養父母。

王明智 我後來我們在學大一普通心理學的時候,我記得老師有說過,儘管我的成長的過程當中非常坎坷,物質非常的缺乏,甚至於也沒有人好像好好地愛我這樣子,可是我的內心裡面,我就講我的性格是非常的穩定,情緒也很穩定,而且也沒有任何的仇恨心,那跟心理學來做一個對照的時候,就是說一個孩子的性格在什麼時候決定?三歲以前就決定,那三歲以前的孩子是靠什麼來認知這個世界跟他的關係的?就是一種觸覺,身體的接觸,所以我是吃我的奶媽的母奶長大的,再加上她把我視為己出,所以我相信我在三歲以前,受到她們尤其是我奶媽,給我非常多的愛,從肢體的接觸跟喝她的母奶當中我得到了很大的安全感,所以我的性格是非常穩定,所以現在如果有很多人在教年輕的父母養育小孩的時候,都會跟他講說「你不要抱她啦!你不要把她、你把她慣壞了」我相信這個不一定對。

范琪斐 但也是一直到了十年前,他回去尋找養父母的念頭才越來越強烈,那時他差不多五十歲了,準備要退休,覺得自己有一點成就,他第一次覺得他可以去做這件事。但有關養父母的訊息非常少,他說他自從五歲回到原生家庭之後,只有一次,他的生父及後母說要帶他回去看養父母,那時是父親收到一張請帖,養父母家不知為何要辦桌請客,就邀明智的父母帶他一起來吃飯。

王明智 當時爸爸還有後母他們來學校接我,把我送上車子說要去找奶媽的時候,我內心裡面是非常雀躍的,因為我一直腦袋裡面還是有小時候成長的那些印象,所以很渴望要見到他們,哇興高采烈就很希望能夠看到他們。結果開車開了很久很久,然後怎麼樣都找不到,我後母開的車,我的腦袋裡面有一個印就是,我們停在一個大馬路,然後去問人家,拿著請帖去問人家,那路人跟我們講說「喔就是這條小路直直去直直去就會到」,可是當時車子因為開不進去那條田埂,其實就是比較大的田埂,但是沒有辦法容下一台車。

那時候天剛黑,我有印象我爸爸是大發雷霆地說「怎麼會在那麼鄉下的地方,車子怎麼去?沒有辦法去,我們回去了!回去了!」那我當時是非常的傷心、錯愕。很想求我的父親說,能不能忍耐一下,我們想辦法進去找,但是我爸爸在氣頭上,我也沒有辦法跟他說什麼,這個是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件事情。

范琪斐 就此之後就沒有任何機會了。

王明智 對,後來我父親寫了很多的回憶錄,大概有幾十本,關於在大陸的點點滴滴,他經常要跟我分享他寫了哪一本,但是到後來的時候,我真的是跟他生氣了。就是說,你五六十年前、六七十年前的什麼街頭巷尾你都記得,一個人把我養到五歲,這麼大的恩情,你連奶媽錢都沒有付給人家的人,人家請帖給你,你連人家姓什麼都不記得,你怎麼會記得大陸的那些點點滴滴?我都不相信,所以他送給我的書,我到最後因為這件事情我都不想看。

我的生母對人家也一點印象都沒有,誰來抱走、姓什麼她都不知道,因為我到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有被我的大姊、二姊帶去跟我的生母見面,我當然對這件事情很在意。我也一再地詢問她,一直到我的生母過世前,她都是搖搖頭告訴我說叫我不要再問了,很抱歉她不記得。

我在孝順我的生母、後母還有我的父親,我花費的心力跟物質是有一點巨大,那我不會捨不得那些錢,我會回過頭來去想,誰值得我更多的愛?就在我的成長過程當中影響我最多、貢獻我最多的,我覺得是我的養父母,如果我願意這樣子來孝養我的親生父親跟我的後母,我為什麼不去找尋他們給他們更多的孝養?

范琪斐 我們也幫忙你找一下好了,所以你可不可以把你覺得有的線索跟大家講一講?

王明智 好,這個線索第一個就是,他們可能本來住在泰山或林口,後來搬到桃園縣八德鄉,而且他們應該是佃農,然後,他有一個兒子大我一兩歲,他有一個女兒大我四五歲。

我不曉得他們家裡的人知不知道送還給我爸爸的時候,我爸爸叫什麼名字,但是因為送我回去的是養父,那招牌在門口,理論上他應該有看到,但他回家有沒有跟家人轉述說「喔這個小孩是誰的小孩」,我爸爸叫做王人瑞會計師,還有就是他把我抱走的地方是在三重,那時候叫三重市的光明街,我後來去查戶籍資料好像是光明街。

我的養父應該是一個瘦瘦乾乾,我的印象裡面,應該是一百六十五到一百七之間的一個莊稼人,他比較偏瘦高乾乾的,我的養母比較豐腴,比較豐腴,個子不高。

范琪斐 你有沒有想過說,找到之後你想跟他們講什麼?

王明智 我最想做一件事情是,可能電視電影看太多,就是想要深深地跪在地上,跟他們磕三個響頭。

范琪斐 還有嗎?

王明智 因為人生經歷太多太多的事情,我覺得最要感謝的真的是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恩。

范琪斐 講到這裡,明智跟我都紅了眼眶,我想轉轉話題,便問他跟自己的孩子的相處好不好。他有兩個兒子,一個高二、一個高一,我承認,他的回答讓我有一點點驚訝。

王明智 我跟我的孩子的相處,我覺得不夠理想,原因是因為我的工作很忙,我在全盛時期的時候,每天平均工作都超過十八個小時,那我的工作是教育孩子,我很多學生把我當偶像,所以我是比較高高在上,上對下的一種關係比較嚴重,然後我跟我的孩子年齡差距很大,四十三歲、四十四歲,生得很晚,再加上工作上的忙碌,他們跟媽媽接觸的時間比較長,那因為年紀差比較多,可能我又是很愛說教,然後我的工作裡面大概有很長的時間是分配給,我覺得是台灣的希望,就是最頂尖的一群孩子,這些人才能夠代表台灣的希望,我自己個人這樣認為,所以我花滿多時間在教育他們,這樣無形當中會不會給我孩子一些壓力,是說他們或許沒有我的學生那麼優秀的情形下,他們乾脆就不理我。

范琪斐 我自己跟父母的關係,在我十多歲的時候也很緊張,是一直到我二十五歲出了國,也許是突然沒有了爸媽在身邊,才意識到父母為自己做了多少事,所以我雖然很遠,卻反而跟父母很親近,尤其是母親,母女倆以前一見面就吵架,但兩人卻在越洋電話上永遠講到捨不得掛電話,我跟明智說,現在努力還來得及,絕對來得及。

講到被父母拋棄,聽起來總像是一件很悲慘的事情,明智小時候的經歷在我來看,是被父母拋棄了兩次,一次是被生父母為經濟原因拋棄,一次是養父母不得不拋棄。但被拋棄的孩子,並不是個個都注定悲慘。

我老公蘿蔔頭在退休之前,是在美國很貧窮的社區當小兒科醫師,他看過很多家裡很窮的孩子。他說,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只要有一個大人,不一定要是父母,即使是老師、是鄰居,只要真心關心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就壞不到哪裡去,從這個標準來看,明智小時候至少感受到有兩個大人很愛他,這樣看來,明智這個被拋棄過兩次的小孩,還是幸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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