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二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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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資深媒體人,台灣東吳法律畢,紐約大學媒體生態學碩士肄業。曾任中天、TVBS、三立駐美特派,寰宇新聞台《范琪斐的寰宇漫遊》主持人。2018年返台定居,現為 Line《范琪斐的TODAY看世界》國際新聞短評主持人,著有《買槍,養馬,呼大麻:范琪斐的美國時間》。

紫涵從出生到四歲,都是由來自印尼的Dwi照顧,Dwi不止是保母,更像紫涵的兒時玩伴。後來兩人分開,紫涵慢慢長大,對Dwi的記憶似乎也淡去,但紫涵因為高中課堂上的一次作文考試,決定開始尋找Dwi。

全集逐字稿

※逐字稿與實際播出內容如有出入,以實際播出為準

范琪斐 說再見,對你是件容易的事嗎?

以前住美國的時候,我每年只能回台灣渡假一次,渡假結束要回美國的時候,母親總是堅持要送我到機場,我拗不過她,說「那你就送到機場門口,就坐原車回去好了」。她從來不肯,一定要陪我等到登機時間,看著我進去安檢再自己坐公車回家,我會一直念她太省,但我知道她就是要多跟我講講話,一小時也好,幾分鐘也好。但我很不願意,因為每一次過了安檢門,再回頭跟范媽揮手的時候,看到范媽一個人站在門外的身影,常常眼淚就掉了下來。

說再見,對我來講一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我好像一直在走,二十多歲離開台灣,四十多歲離開紐約,五十多歲時離開住了快三十年的美國。離開我視為家的地方,離開我視為家人的人。在全球化的世界裡,我們不停地移動、不停地說再見,但我們在說再見這件事情上,變得更擅長了嗎?

今天《說故事的人》要訪問的許紫涵,是個跟我一樣,說再見說得很辛苦的人。

紫涵是我東吳法律的小學妹,有多小呢?她只有二十歲,圓圓的臉,小小個子很可愛,我跟她說話時,總覺得好像在跟日本漫畫裡的櫻桃小丸子對話,她又很會照顧人,每次我們碰面,她都會帶個小點心給我吃,因為她知道這個老學姐常忙到沒有時間吃中飯。

紫涵跟我差了三十多歲,但她跟我說了個故事,讓我覺得我跟她很親近,紫涵的故事要從她高中時寫的一篇作文談起,那時老師出了個題目叫「睹物思人」。

許紫涵 寫作文其實思考的時間沒有很多,但我立刻有一個題目就是從我腦裡跑出來,就是一隻泰迪熊。那隻泰迪熊他是小時候第一個照顧我的印尼保母他要離開台灣的時候送我的,我就把這個作文以這樣的題目寫下來之後,一寫完我就,其實也不是寫完,我就邊寫的時候,我就發現,我已經就是有點忍耐不住,我就是一直想要流淚,然後一寫完之後,我就「嘩啦」飛撲到我身旁的同學這樣大哭一場。然後從那一天之後,就開始不斷地在晚上做夢的時候,會夢到跟他有關的事情。

他的劇情可能會像這樣子,就是可能我起來,然後我抱著泰迪熊起來,然後我看到他在我面前,我很驚喜,我想去抓他,可是我抓不到,然後他會一直往前走,就是他就離開,我起來的時候常常會有一點空空的,就是會有點怎麼樣想找的人都找不到、見不到那種感覺。

范琪斐 這個印尼保母叫做Dwi,Dwi從紫涵出生一直照顧到他四歲。

許紫涵 我們的固定作息就是很固定的,我一起來然後可能會在床上就是有點賴床這樣子,然後他把我拖去刷牙,然後我刷完牙之後,我就會自己要求說我想要倒那個奶粉,因為我覺得很好玩,就是我可以把上面就是多出來那一部分刮掉,我覺得很有趣,我就會自己倒奶粉,他就幫我沖熱水,我們喝完牛奶之後,如果天氣好,他就帶著我去到那個公園,就是我最喜歡玩盪鞦韆,他就在後面推著我這樣子,然後又很怕我落下來嘛,就可以知道說,他想讓我盡情地玩,可是又很保護我。

玩完之後,我通常會又是有點賴皮不太想回家,他就會帶著我去附近的那一家7-11,然後他就用他的電話卡在外面打幾通電話,可是在那之前,他會先去買幾個棉花糖,或者是有時候我會跟他耍賴說我想要吃科學麵,他就會買給我,然後我就旁邊吃科學院邊聽他講電話,然後我們再一起回家。

范琪斐 其實紫涵從出生一直到十二歲一直都有印尼保母在照顧,她總共有過三個印尼保母,但我聽得出來紫涵跟Dwi特別親,我問她為什麼?

許紫涵 第一個我覺得是因為他在我可能剛出生就跟我在一起了嘛,他在照顧我的時候,我其實基本上還沒有去過學校或什麼的,所以我跟他相處的時間又更長,我覺得Dwi那時候跟我即使差了這麼多年紀,但我一直就是把他當玩伴。我有一個綽號叫做小可,然後當時有一陣子,我是稱Dwi在我們家叫做小櫻,他是因為一部卡通的緣故,就是《庫洛魔法使》,然後我當時就覺得就是我很像小可,他就是一隻小精靈,然後小櫻他就是一個魔法使,然後我是小可一直圍在她旁邊團團轉這樣子,所以我就稱他小櫻,然後全家人就跟我一起叫他小櫻。

范琪斐 你幫我形容一下Dwi這個人。

許紫涵 第一個詞是很溫暖,我覺得很溫柔,就是笑笑的,就我提出什麼要求他都會笑笑的,他就說「啊哈」,或者是我突然有點無厘頭的,就是今天天氣外面在下大雨,然後我說我就是想去公園玩之類的,他好像還是會有時候就順著我這樣子,但是因為我也會嘗到苦頭,所以我下次就不敢。

范琪斐 他帶你帶到四歲嘛對不對?帶到四歲,離開的記憶是什麼?

許紫涵 在他要回去印尼的前一到兩個禮拜,我的父母親有嘗試要告訴我這件事情,但是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不太想去面對這件事情,我都會說「沒有沒有沒有」,然後我就會把自己就是關去房間,然後再縮到一個角落這樣子,想「剛剛應該是假的」這樣子。是一直到時間越來越逼近,然後Dwi最後一次的放假日的時候,他出去玩,他通常就會像在台北車站附近,就是會有一些東南亞的商店或什麼的,他通常都會在出去的時候順便帶一些零嘴回來給我,然後會帶一些東南亞的美食或是甜點就是會給我吃,但那一天他多帶了一隻泰迪熊,他就跟我說「妹妹,Dwi要回家,如果你想我的話,你可以抱這隻泰迪熊,對,這個泰迪熊會陪你」,講完這句話,他就又把自己一件衣服就是送給我,然後他套在泰迪熊上,然後我那時候就是才真的意識到說這件事情是真的,就是他要離開。

就一直到可能有一天,我記得我們是有好好地一起過完剩下的那些日子,可是就到那一天就是他要離開的時候,我是一睜眼起來,我發現我身旁是空的,因為我們是從小就睡在一起,我那天就覺得異常地不一樣,我一起來的時候發現我爸媽都在家,然後我就問說「Dwi呢?」,然後他們一直告訴我說,就是開始會問說「你會不會餓啊?」,然後我說「那Dwi呢?」,發現我爸媽一直閃爍其詞,最後才告訴我Dwi回家。

然後我記得我就過了一段,就是有一點類斷片的生活,就是有點像一起來,我睜開眼看到旁邊是空的我就會哭,然後一起來,又看見那個就是刷牙凳,他都會抱著我上去,看到那個我也會哭。然後再看到那個熱水瓶、看到那個奶粉罐,我也會哭。然後再看到我們一起坐在那個廚房,就是狹長的走廊那兩張椅子我也會哭。就是⋯⋯你好像就硬生生的就是斬斷了我跟他之間,就是原本連在一起的那個感覺。

范琪斐 兩人就這麼分開了,接下來的十多年,其實Dwi大部分時間是在台灣的,但也許是法規的限制,Dwi沒辦法回來再當紫涵的保母,她去桃園的工廠做作業員,一直到紫涵十歲那年,兩人才終於又見到面。

許紫涵 那個時候我可能十歲左右,然後我當時事前我都不知道他要回來,我記憶裡的他也都還停在那個時候的樣子。就我記得我那天的記憶其實是,我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一個人坐在那邊,然後我媽媽告訴我說他是Dwi,可是我接不上的那感覺,然後我們不斷在溝通的過程當中,然後才慢慢要找回來那個感覺,可是就那一次有點斷掉,而且其實我覺得當時我的心情有點複雜,就是其實我對他有點生氣,可是我又有一點難過,但是我很想跟他說話,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

范琪斐 紫涵就這麼慢慢長大了,對Dwi的記憶似乎也就淡去了,一直到那篇寫泰迪熊的作文,紫涵開始動了念頭想找Dwi,但從想,到真的動作,還是因為疫情的關係。

許紫涵 但是就在有一天,我早上是看到也是一則快訊。然後他是在講說雅加達即將要半封城,然後印尼的疫情如何如何,我當下就是心就揪一下,就是雖然之前可能也有過更嚴重的,比如說一些天災人禍發生在印尼,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個這麼有警覺的那種感覺,就是一種第六感嗎?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直覺。然後我就覺得說,會不會其實他沒有辦法等我到那個時候,我那時候有點這樣,然後我非常討厭後悔的感覺,所以我就覺得說,好沒關係,我來想一下我現在能力所及之內能做點什麼。

范琪斐 紫涵很想找Dwi,但已經時隔十五年,再加上線索真的很少,除了一個不是本名的名字,跟那隻泰迪熊,她跟父母親翻箱倒櫃之後,也只找到一張她跟Dwi的合照,她於是先在臉書上寫了一篇公開信找人,沒下文。於是她就找了會印尼文的朋友,翻成印尼文,沒下文。後來她找到廖雲章跟張正這一對長期關注東南亞移工議題的夫妻,他們建議紫涵投書到天下的獨立評論網站。

許紫涵 就是突然隔了十五年之後,在全球大概七八十億人之中找一個人,然後印尼人口其實也不少,大概三億多, 畢竟就像剛才講的,就是一個不是本名的名字,然後一張照片跟一隻泰迪熊,我就想說好吧,就憑著信心送出去了之後,就開始有很多很多人開始主動幫我分享,那一陣子就是大概可能兩到三個禮拜左右,就是天下獨評的點閱,跟就是它會有一個排行榜。我就發現說這篇文章很受到大家的矚目,然後大家會開始主動地幫我去連絡很多地方,然後我都就是盡自己的能力之內就是都在回覆他們,還有真的是很多很多的感謝,然後一直到有一天是差不多發出去兩個禮拜之後,我就接到了一個來自中央社的一個大哥的私訊,他就說他看到我的投書,然後他想要幫我連絡他們在印尼那裡的派駐記者,然後看有沒有辦法跟當地的媒體連上線,我就說「喔天啊當然好」,我們就連上了。

一開始有兩家印尼媒體就先幫我放上去,但是那個過程有點尷尬,因為他並沒有把我的圖片跟文字是一同移過來,他是自己改寫還是怎麼樣,所以在下面就有很多印尼網民,就是你知道google翻譯年糕就很多人在講說「這應該是詐騙吧?」什麼什麼的,就是假訊息、內容農場啊之類的,然後我就還想辦法要去登入跟他們講說這不是假的,然後我真的在找人啊等等,一開始其實心情蠻沮喪,就想說已經好不容易突破到這一關了,就是已經好像只差一點點了,就是我不想停在這裡。

范琪斐 就這樣過了幾個月,接下來讓我套句紫涵自己的形容,就是神蹟出現了。

許紫涵 應該是五月十四號的時候,也就是去年母親節的時候,我去補習,手機一直震動,就是一直響,拿起來就發現說有很多陌生的私訊什麼的,然後我就說「OK~頂住」,然後我就下課的時候去廁所看一下就發現說,有很多人就密我說,他說,就是好像是這個找到了找到了,有沒有什麼其他聯絡資訊可以給他們或怎麼樣的。

但是因為我其實有點怕,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然後後來是真的透過就是雲章在幫我牽線,然後我們就透過一個,他現在是嫁來台灣的一個阿姨,然後他本身是印尼人,但他剛好是Dwi的鄰居。然後他就說「這個不就我們家鄰居嗎?」,然後他就聯絡上就是天下獨評,然後再連絡上雲章,然後雲章再聯絡我,我們就這樣接上線,然後就真的找到Dwi了,就那一刻,我是非常地感動,然後我就是那時候還憋到下課,我就是整路念著哈利路亞回家,然後我的補習班在十五樓,我就這樣子坐電梯坐下來,先在一樓哭了一場之後,然後衝去搭捷運,然後在搭捷運的時候還是一直狂哭,然後旁邊乘客還一直看著我。然後我回到家的過程當中就覺得「OK OK OK」,然後再等,然後在捷運上的時候,我已經跟Dwi用what’s app聯絡上了,然後因為我當初有講說,就是其實如果我真的可以再見到他一面的話,最想要對他說的一句話是,就是「我愛你」,想要用印尼文就是「Aku cinta kamu」這樣子跟他講。

范琪斐 紫涵先用簡訊跟Dwi做了簡單的聯繫,兩人約好了時間視訊,一回到家紫涵就迫不急待的打開電腦,跟Dwi聯絡上了。

范琪斐 你那時候跟他講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許紫涵 我是叫他的名字,其實我說不出話來耶,而且我就是記得我當時其實已經有點哭到講不出來,然後我好像講「oh my god」,然後一直叫他名字,對,然後他就是一直笑著跟我說「妹妹、妹妹」這樣子,我其實當下有點說不出話,但是後來那天我們電話講了四五個小時才掛掉。

范琪斐 那所以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許紫涵 他現在在自己的老家開雜貨店。

范琪斐 你們現在的互動情況怎麼樣?跟我們講一下。

許紫涵 就是從那之後,我們大概差不多,就一開始當然剛找到的時候,因為真的很興奮,然後會有很多想要講的事情,所以我們大概就是一個禮拜,因為還是要上課,就是大部分可以的話就會約一兩個時段就是講電話,然後講講講會講到後面當然就是,其實要報備或怎麼的差不多都講到一個段落,然後因為他其實也回去像剛剛可能講已經七八年,其實中文是還是很不錯,但是當然有一些要講到深一點的東西,他就會有點不太好表達,然後他都會他就很可愛,他如果不會的話,他就是笑笑的,那我就知道他聽不懂。

范琪斐 紫涵的故事,感動了很多人。於是廖雲章就找了這次參與找Dwi的眾多媒體組了個聯盟,叫做「尋找第二個媽媽」的計劃,希望能協助像紫涵這樣的孩子找到小時候照顧他們的保母。也許是有了經驗,第二個想找保母的小女生佩妤,也找到她在越南的保母阿秋,這次只花了兩天。現在「第二個媽媽」計劃己經幫助許多孩子找到她們的保母。由於紫涵也在「第二個媽媽」當義工,於是跟這些找第二個媽媽的孩子有些就成了朋友。在聊天中紫涵發現,他們對外來移工有一些共同的心得。

許紫涵 因為其實他們每一次來到台灣,他們有重重的關卡,他們要在當地先付一筆仲介費用,然後要花機票錢又要幹嘛,來台灣又有台灣的仲介費或什麼,就對他們來說可能都是一種孤注一擲,所以他們真的是很全力在做,就是全力地付出,然後像我之前曾經有一個阿姨他還甚至說他不要休假,因為他家裡非常急缺錢,可以真的很感覺得到他們就是在我們家很用心,就是像Dwi,或者是阿秋,在對我們付出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背後已經犧牲很多,然後我們還要更多,或者是我們不知道他就是來到台灣已經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了,那我們還沒有就是好好珍惜他們。就是會有一些這樣的,有時候就會想說自己小時候怎麼那麼白目,或是這種時候,就我們兩個人是在這邊特別有共鳴。

范琪斐 你覺得這件事情,就找到Dwi這件事情對你來講最大的意義是什麼?

許紫涵 因為在我的人生,可能四歲的時候,我就第一次面臨到了就是分離這個課題,而且這個課題還給我蠻大的,導致說,就是我之後再面臨要分離這件事情的時候,他其實一直都是我的罩門,我的反應通常會就是會比一般人還要激烈。然後我上面有兩個哥哥,然後因為我父母親其實還滿常出國工作的,然後或者是要去哪裡哪裡,所以我們會很常需要離別這件事情,我自己是覺得好像就是從那一次之後,其實之前就本來可能就已經是,我就滿依賴的,但在Dwi的不告而別之後,我自己覺得我對分離這件事情的,那種要跨過的檻又更大。

像是因為我的母親,他在我國一的時候,他就是被公司要外派去國外工作,那我當時也因為這件事情,就我的反應是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就是我一開始就是先其實是逃避,然後逃避逃到後面就會發現說,要面對這件事情,但就是也沒有什麼心理準備,好像就被迫要面對這件事情,然後每一次去的時候哭得很傷心,回來的時候又哭得很傷心,然後再去的時候又哭得傷心,就是這樣,像現在已經七八年了,每次回來還是哭,去也還是哭。

一開始他有滿為我著想的,他大概很努力地一個月一次,但其實大家也知道說一個月回來一次其實很吃機票錢,那當然是他也沒有辦法真的非常專注在他那裡的工作的一開始打基礎上面,所以後面當然就拉長,可能到兩三個月回來一次,像到今年的話,因為疫情的關係,我已經跟他一年多,快要一年三個月沒有見面。

范琪斐 像現在其實視訊很發達這件事情,沒有辦法幫助你嗎?

許紫涵 我覺得視訊跟,其實我覺得還是有一點不一樣,我的家人大概今年年初的時候只剩我在台灣了。

范琪斐 其他人都去哪裡了?

許紫涵 就都過去了。

范琪斐 只剩下你一個人在這邊,你會不會很孤單呢?

許紫涵 孤單嗎?我覺得一開始難免啦,就是你又回到一個五個人的家,可是你回到家的時候只有你在的那個時候會有一點⋯⋯嗯,就是你會知道說,有一些家裡有些地方的燈,你是永遠不會開到的,你知道你只需要什麼東西,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我幹嘛一個人住五個人的家的那種感覺,但是好處也是很自由,可能我想要做什麼的時候,我可以在半夜彈琴之類,就不怕吵到他們,或是我可以像課外活動比較多的時候,回家不用怕有人在等門。

范琪斐 紫涵說得很輕鬆,但我總覺得有點,就是努力要讓自己堅強起來的感覺,也許是我自己感覺的投射吧?我問她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說再見這件事對她這麼難?

許紫涵 就是我覺得我已經很習慣把每一次當作最後一次的感覺,雖然我也沒有這樣子跟我的爸媽講過,但是因為我覺得⋯⋯,這好難講。

范琪斐 為什麼會每一次都覺得是最後一次呢?因為其實現在飛機啊什麼的都很發達,我是說,為什麼你會有這種感覺呢?

許紫涵 因為像我覺得,我當時我覺得Dwi離開我,我是就真的找不到他了,就是像我都覺得像他在跟我交代的每一件事情,給我泰迪熊,然後給我他穿過的衣服,這些都很像在交代就是我們不會再見面這件事情。我會想說,如果萬一我有母親或者父親或我其他親人在另外一個地方,然後他們假設發生了事故,假設健康突然出了問題,那我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就看見他們的話,我覺得我一定是承受不住的,可是那畢竟是,我不能說他不可能發生。

范琪斐 我一直以為,比如說離別這個事情,我覺得如果常常練習⋯⋯

許紫涵 嗯,我一開始也以為,因為我媽媽常常會跟我講一句話,就是說,一次兩次就是哭沒有關係,但是可能久了,我們的心都會慢慢強壯起來,然後他每次他要離開的時候,就還會在我的書桌上寫一張便條紙,他總會寫一句就是「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他寫一張我的集一張,他寫一張我就集一張,我就是會貼在書桌的就是某個區塊,然後當我看到他就是一片之後,我覺得我還是沒有比較好欸,因為他走我就是哭,就是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情,他發生很多次,但在我身上,強度並沒有減弱,我還是會覺得很難過,我還是會覺得為什麼要面對這個。

但到現在已經⋯⋯難免啦,就是會好一點,我已經可以大概預測說,比如說我知道他們的班次是在三天後,我就知道我自己的週期會差不多,在他們的就是航班的三天前開始,我會有一個情緒低潮期,然後通常這時候我就會去尋找學校的心輔資源,我就會說我知道就是我又要來了,然後我可能需要聊一下,或是先幫我做一點心理建設,然後前兩天通常就是我爸媽也有一個默契,我就會跟他們聊特別久的天,可能會把他們這一趟回來的事情,跟我們有的一些感想,就是多聊一些,然後最後那一天晚上我通常都會跟他們一起睡,隔天再送他們回家,然後再去機場,或是就是離開家,因為可能又要上課要幹嘛。

范琪斐 你現在還小啦,可是你將來生孩子的時候,就是有自己的孩子時候,你會選擇這樣一個生活方式嗎?

許紫涵 我覺得我的父母他們雖然事業心很重,但我覺得我可能要到至少十六十七歲我才能明白說,其實他們已經在他們的能力範圍之內盡到他們最大努力這件事情,就即使對我來說還不夠,可是他們已經做到他們的最善,對,然後我一開始會責怪他們,可能會覺得「為何我總是被排在最後的?為何我總是一個人在家裡等門的?為何我總是一個人?」,可是我覺得就像剛才的那個問題,若我今天面臨到這個轉捩點的時候,我今天必須面臨做一個選擇,我的孩子跟我的工作,因為我明白我母親要工作的原因是因為他想要讓這個家更好,因為他的童年有過很多的辛苦,然後他常常會講一句話就是說,我們這一代的辛苦讓我們停在這裡,我希望你、你們都可以去做你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辛苦要停在我這裡,所以他就去。

我覺得一開始我也是不能夠接受,我也去跟他講過類似的話,比如說,我不需要住那麼大的房子,我喜歡我們在週末的時候,一家人可以聚在一起看一些八點檔,可以一起剪剪指甲,我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好,我覺得我很滿足,我沒有必要爭取到那麼多的資源,因為我覺得很夠用了,可是,我可以明白我的父母,他們的初心是都是好的,但也要等我們真的長大了一點,我們才可以去真的明白這件事情,所以我自己做選擇的時候,我當然會期望我自己兼顧,但我也明白這不是一個很容易的事情,但我希望啦,我希望我是以我孩子為主,但叫我為我的孩子,就是如果假設今天我有一個夢想,我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去做,我是個很不喜歡後悔的人,那我又不喜歡我的孩子必須要揹著一個負擔是,就是他沒有辦法讓我完成夢想的這個負擔,那我就會,反正我覺得生命自有出路啦,一定是邊走邊看。

范琪斐 在我父母年輕的時候,旅行通訊都很昂貴,很少人出國,所以一講到要出國留學,好像就是生離死別。到了二三十年前,我還只有二十多歲的時候,全球化開始了,當時是父母留在台灣,年輕一輩到外面去闖蕩,離家的是像我這種當孩子的,但聽了紫涵的故事,我才突然意識到,在紫涵這一代,是父母得要到外面去闖蕩,離家的,換成是父母了。那些照顧像紫涵這些孩子的印尼保母們,很多也是讓別人在家鄉照顧他們自己的孩子,才能來台灣照顧我們的孩子。我忍不住要想,將來紫涵的孩子在面對離別的時候,會比我跟紫涵更辛苦,還是像紫涵說的,生命自有出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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