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了家的‪人‬

播放
主持人

資深媒體人,台灣東吳法律畢,紐約大學媒體生態學碩士肄業。曾任中天、TVBS、三立駐美特派,寰宇新聞台《范琪斐的寰宇漫遊》主持人。2018年返台定居,現為 Line《范琪斐的TODAY看世界》國際新聞短評主持人,著有《買槍,養馬,呼大麻:范琪斐的美國時間》。

跋熱·達瓦才仁,1963年出生於西藏康巴,時任西藏流亡政府駐臺代表、達賴喇嘛西藏宗教基金會董事長。18歲的時候因為反抗中共,被關了6年,28歲的時候流亡到印度。

年輕時的達瓦才仁,攝於西藏
全集逐字稿

※逐字稿與實際播出內容如有出入,以實際播出為準

范琪斐 你有沒有做過一種夢?就是夢裡面呢,以為自己在一個地方,但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在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我以前在美國的時候,我就常常做這樣的夢。那時候我出差很頻繁,一個城市待個兩個晚上,就得馬上飛到另一個城市去。待兩三個晚上,又要飛了,所以常常早上快醒來、還沒有全醒的時候,我會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

但是我最害怕的一種夢,是夢到自己在台北的家中睡覺,真的是那種平凡無奇、千篇一律,完全乏善可陳的那種睡覺。模模糊糊醒來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其實自己是睡在美國一個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很可能是一個連鎖旅館的單人房裡面,然後那個棉被枕頭的漂白劑味道,馬上就跟我確認了一個事實,我不是在台灣,不是在台北家中那個我長大的有霉味的小房間裡面,走出門呢,不會有范媽媽洪亮的嗓門說:「要不要吃菜包?要不要吃油條?要不要吃蛋餅?要不要吃春捲?我剛才在菜市場買的!喔,還有稀飯喔!」

從這樣的夢裡面醒來,我的心情通常都很爛,這時候呢,我有兩個選擇,一個呢,是把頭埋在枕頭裡,自怨自憐、滴兩滴眼淚,或者是呢,一腳踢開棉被,跳起來。我通常是跳起來啦,要工作嘛!然後呢,我就會吃一頓很豐盛的早餐,安慰我自己。到後來我的同事Eric看到我一早在吃牛排的時候,他就會笑著說:「想家啦?」然後就會自己也去叫一客牛排來陪我吃。

大家好,我是范琪斐,今天我們的節目《說故事的人》要訪問的這一位達瓦才仁,就是個離家好遠好遠、好久好久的人。我想要知道,他想家的時候,怎麼辦?

范琪斐 你說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達瓦才仁 達瓦才仁,達瓦是星期一,或者是月亮,因為西藏的曆法上面,星期天是太陽日,星期一是月亮日,星期二…都是這樣。然後,才仁是長壽,因為西藏人一般都是喇嘛取名字嘛,那我是1963年出生,我們家鄉已經沒有喇嘛,所以就父母起名字。父母起名字就是星期一出生,然後給它加上個長壽

范琪斐 達瓦口中的家鄉指的是西藏的康巴,就是長江黃河的源頭那一帶。他說他的家鄉沒有喇嘛,是因為中共在所謂的民主改革運動下,收繳了藏人的槍枝、拆除了當地的寺院。小時候的達瓦,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達瓦才仁 我記得有一次,是學校裡突然放假,我回家的時候我發現我家的門,推不開,因為有個窗戶,窗戶裡面有個玻璃破了。我那時候只是小孩,身體很小,有時候有門我也會從玻璃窗裡爬進去爬出來,所以我就直接過去,從玻璃裡爬進去。爬進去我發現我們家後面有一個房子,那個門從來不開的,那房門有開,我就是門口往裡面一看,我爸爸和他媽媽就我奶奶,他們兩個在那個地方,點了一個酥油燈,酥油燈點在隨便這樣的瓷碗裡面,然後前面好像供了什麼東西,然後他們兩個都非常緊張,就把我趕出來。那時候我就覺得,哇,學校老師講的牛鬼蛇神原來就在家裡,那時候我還在河邊想很多喔,我如果去揭發的話,我會戴紅領巾啊

范琪斐 你那個時候幾歲?

達瓦才仁 大概小學二三年級吧,總之我記得就是在河邊,後來父親就告訴我說,他其實在路旁邊撿了個泥菩薩,泥巴做的菩薩,因為他覺得丟在路邊不好,因為那時候大家所有的人都在丟嘛,所以我父親就把他撿回來,那奶奶很高興啊,有個菩薩今天要拜一下,所以關門,母子兩個就把那個泥菩薩供起來,就沒有想到就被我發現,他們倆嚇壞了。我父親後來很久以後,我聊到這些的時候,父親就說,對啊,他說那時候非常怕,父親當天晚上就把那個泥菩薩扔到河裡去了

范琪斐 達瓦說,從五零年代開始,藏人群起對抗中共的統治。抗爭的結果就是,西藏的人口大量地減少。

達瓦才仁 一直到1980年中國的人口普查的時候,我們家鄉還有20%的女人,他們可能有孩子,但是沒有老公,是這樣一個狀態,所以死的人很多。所以每個人的家庭,所有的男人都是打過仗的,所以我們從小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嘛,就是有一種深仇大恨,類似這樣的,或者民族的仇恨,或者說我們國家被佔領啊,類似這些。所以說從小我們都會,只要你是男人,就是西藏人的說法,就是覺得這是男人的責任。只要你是男的,你就應該要…這樣的事情不能忘掉,你還要有回應

范琪斐 達瓦中學畢業之後,考上青海警察學校,17歲就當了警察。但是藏人的身份讓他決定在19歲這一年,成為一個中共眼中的,恐怖份子

達瓦才仁 我18歲那時候,19歲啦,實歲19,虛歲20。我的一個朋友,他說有一個,四川那邊有一座山叫二郎山,他說上面還有土匪,土匪指的就是藏人的游擊隊,因為中共一直稱他們土匪嘛,我們那個地方就只有這個術語,你只能稱土匪,其他都不能稱。他說還有土匪,58年一直打到現在都沒打。啊,我們就很激動啊,現在要參加啊,要去參加游擊隊

范琪斐 以中共的定義來講,這個就應該算恐怖份子了吧

達瓦才仁 

范琪斐 是吧

達瓦才仁 對,那個時候還沒有恐怖份子這個詞。那時候大概18歲嘛,就覺得30已經很老了,那活著有什麼意思?30歲以前轟轟烈烈地幹一場,就死掉,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賺一個,要為自己的上一代人報仇,上一代人不會打仗,我們會打仗,我們打游擊戰

范琪斐 打游擊戰的第一步,需要有槍,但是除了身為警察的達瓦,其他朋友們都沒有槍。這時候其中一位在政府單位工作的朋友就出了個主意。

達瓦才仁 那時候中共就會…每年都會給一些民兵發步槍,讓他們去保護這些牲畜

范琪斐 喔,是為了打獵的

達瓦才仁 打獵。所以他說,他們那個單位來了那樣一批槍跟子彈,所以我們就去偷槍,結果我們去偷的時候,行動晚了兩天,去的時候就沒有偷到槍,只偷到一堆子彈,所以我們被抓起來,盜竊彈藥,盜竊彈藥罪

范琪斐 所以其實也沒有打成游擊

達瓦才仁 打什麼游擊,那二郎山上哪裡去找啊,我們只是…現在看起來,他就是在漢藏交界地方,所以我那朋友聽來的就是那種,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哪裡來的小道消息。

范琪斐 可是就被抓起來了

達瓦才仁 就被抓起來

范琪斐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

達瓦才仁 然後就被判刑,我那個朋友判了18年,帶消息的人。我們沒有說我們要參加游擊隊,我們只說我們去打獵,但是他呢判18年,我判12年。幾年以後,我父親就花了很多錢,然後就改成6年。6年出來以後,大家談的還是游擊隊的事。

范琪斐 6年裡面發生了什麼事,關起來那6年

達瓦才仁 每天工作,勞動12個小時,然後只有中午吃飯半個小時,勞動就12個小時

范琪斐 勞動做什麼?

達瓦才仁 做磚和瓦,因為磚瓦中國那時候有很多建設,磚瓦非常值錢,所以我們有五六千個犯人,五六千個犯人裡面,藏人有三四百個

范琪斐 所以你說在勞動的時候,你說那個時候,就是做磚瓦嗎?

達瓦才仁 

達瓦才仁 那個工作危險嗎?

達瓦才仁 有危險啊,每年都會死幾個,但那個不算什麼啦,在中國,勞改犯多得要命。它有一種是,比如說,他要挖土,那土是一座山,山挖過去,挖了以後它就變成懸崖一樣的嘛,那個土整個放下來了,就要在下面挖洞,挖十幾二十個洞,然後把洞之間打掉,然後那土就會塌下來,那個打掉的那些人,他在下面打的時候,上面會有一個人觀察,當發現上面的土裂開了,哇,他就馬上叫,下面就馬上跑,跑完了土就會塌下來,那塌下來就變成挖出來的土。那有時候那個土,他上面不一定有裂開,或者因為上面是草皮嘛,所以裡面其實裂開了,但草皮看不出來,然後那個土塌下來,有二十幾米高,那一塌下來下面的人跑不掉,就會壓死下面的,然後大家去挖,挖出來就幾個肉餅

還有一種是你在那磚瓦窯,窯它是那個…一個圓的,這面燒、這面出,這面燒、這面出,一天都不停。你這邊再往裡燒,那面再出,一年365天,天天都要做。他為了趕進度,那個…我磚和瓦都還是紅的,就還是燙的,非常燙,犯人就要強迫進去,把他往外拉。因為中間要過火嘛,那是要架起來的,架起來稍微不小心那些就會塌下來,塌在你身上你全身都會是…

范琪斐 就燒傷了

達瓦才仁 就是熟肉了,肉熟了,一下就熟了。再挖出來,人一拉,肉就一塊一塊掉,十個裡面七個都會死掉

范琪斐 在中共的定義裡,不管達瓦是土匪、是囚犯、是恐怖分子,但我跟達瓦講話的時候,還是覺得什麼土匪啊、恐怖分子放在他身上很違和。基本上呢,達瓦這個人的氣質,就是個離「暴力」這個概念非常遠的一個人。他的聲音輕輕柔柔的,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笑笑的,也許是因為學佛的關係,達瓦老讓我想到慈眉善目這四個字。我都覺得,講到暴力,我鐵定比達瓦要有潛力多了。但是在聽到達瓦逃出西藏的故事時候,我更驚訝。一個經過這麼艱困的旅程、一個差點死掉的人,為什麼還能有這樣一張臉。

范琪斐 所以康巴,你出生的地方,你在那邊住到幾歲?

達瓦才仁 我住到28歲

范琪斐 住到28歲

達瓦才仁 對,到28歲我就跑出來了,到印度。那個時候,中國有一個參考消息,報紙,報紙裡面刊登消息說,在印度的西藏青年黨,要組織一個叫康巴勇士團的軍隊要回西藏去打仗,打游擊。那個時候,大家興趣就很大,我們看到那參考消息,那時候,我有兩個朋友,一個是公社書記,一個公社鄉長,就是中共官員,他們兩個,還有我們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商量的時候就說,OK,我們應該要去,如果真的打起來,我們應該要加入嘛

但是想去的時候要經過父親同意,那父親是完全排斥國家、民族那些,父親的觀念覺得,西藏人遭受這麼大的劫難,都是我們自己的業力。我們前生、累生累世裡積了很多的業。父親最常說的話就是,你看,那些中國人也都鄉下農民,他們大老遠跑過來砸我們的寺院,砸我們佛壇,殺我們的人,為什麼?都是因為我們自己積累的業報,那業報成熟了,類似這樣的話。所以那個時候我是覺得馬克思說的,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鴉片,說得真的不錯,我父親就被麻醉成這個樣子。所以他會逼我們出家,我們四個兄弟,我那三個弟弟都出家。那我說,我如果出家,我們家斷子絕孫喔,父親說,斷子絕孫好啊,你把子孫留在這個輪迴裡面做什麼,我巴不得斷子絕孫,大家都能夠走上那個佛教…

范琪斐 所以爸爸是反對的

達瓦才仁 對,他一定會反對嘛。所以我跟我父親說,我要出家,我要去印度學佛法,因為在西藏沒有地方去學。所以你只要說學佛法,你只有一個出路就是到印度。

范琪斐 所以後來你就跟爸爸說好了?

達瓦才仁 對啊,我父親他是…就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啊,我這兒子怎麼突然宗教變那麼虔誠,他就跟我說,你是不是真的去學佛法嗎?我說,對啊,我學佛法。他說,你如果不是,你留下來,我們父子一起過日子,我就不坑聲。最後我父親也跟我講了一句話,他說,當今這個皇上,就是指中共啦,西藏人都說皇上,說國王。當今這個國王,你不要去惹他,惹了你就不要回頭。我說,這就是他其實…

范琪斐 心裡頭知道的

達瓦才仁 也意識到我可能其實不是宗教,是為了西藏。總之,他就這樣一方面擔心、一方面又有可能…而且在那前一晚上,我媽媽在旁邊哭了,媽媽一直在哭,爸爸在勸我,在那邊祈禱說,希望那個印度的佛陀加持過的土地,希望西藏的高僧大德能夠加持我的兒子,讓他拋棄什麼民族、國家這些東西,讓他變成一個真正的有智慧的修行者

范琪斐 這個路上是不是曾經有非常危險、差點死掉的經驗?

達瓦才仁 很多次、很多次

范琪斐 很多次差點死掉啊?

達瓦才仁 有一次我們過雅魯藏布江嘛,雅魯藏布江你只能晚上過,白天不敢過,警察會發現。雅魯藏布江有個分岔,白天我和另外一個人高個子去探路,路探好了,然後在河的對面、河岸上放石頭,就淺灘嘛,流的時候會有一個線,是淺灘,那個地方不會淹掉,其他地方水很深嘛,所以你必須要知道淺灘在哪裡,做個標記,結果晚上伸手不見五指,根本找不到白天的,只好冒險。那時候我們有三個女的,還有一個瘸子,他們四個是弱勢的。所以我就把…藏人不是有腰帶嗎,很長的,我把腰帶拿下來,我把一個女的綁一個男的,最強壯的,打個死結,然後我就跟女的說,反正妳死了也要把他帶上。因為否則有些人會放手,但是你如果綁了,那就只能…

范琪斐 拖著走了

達瓦才仁 拖著走,同生同死嘛。所以我就一個一個綁,然後我自己在前面走,一會撐到水裡面,我再游,而且水上有這麼厚的冰渣,因為那時候是三月,厚厚的冰渣,水不是一般的冷啊,然後再游過去,他們又在後面哭,我就說我還沒死你哭什麼,就我會忌諱嘛,西藏人。就這樣,晚上就折折騰騰大概有兩個多小時,到了河對岸,我身上全部都是血淋淋,就那個冰渣會割開一點一點的小口子,口子都不大,但它會流血,因為濕的,它流血,大家其實也是這樣。然後我們就一路走,就狂奔,因為不奔的話會很冷,那時候非常冷,那次就差點…還有後來路上,我們翻幾次山,因為帶路的不會帶,後來就走到,就找不到人了嘛,找不到人以後就餓,餓肚子

范琪斐 對,吃飯怎麼辦?

達瓦才仁 六七天我們都沒有吃到

范琪斐 六七天沒有吃東西啊?

達瓦才仁 沒有啊…第一天呢,我們吃了一碗,我有一碗白米,因為我那時候拉肚子,因為喝稀飯會好嘛,所以我跟一個牧民家裡花錢買白米,然後我用那個布,一個布把他纏起來,纏在腰上。因為我們十幾天睡覺都不脫衣服嘛,所以我都忘了有這個東西,腰上。最後我才想起來,結果那個地方很高,再怎麼煮米飯都不爛,就這麼吃啊…

范琪斐 就這樣生生地吃

達瓦才仁 對,12個人,那時候12個人就吃了那一碗,那算一天。還有一天我們吃了四塊亞蔬餅乾,就是那個軍運的,中國軍隊的、軍運的四塊餅乾,就這麼大的,四塊亞蔬餅乾12個人分著吃

范琪斐 那這種生死關頭的時候,我說實在我們沒有經歷過,我們都沒有經歷過。還記不記得當時怎麼想的?

達瓦才仁 有一次我們走喜馬拉雅山,我們在山上走嘛,水往北流就是注入雅魯藏布江,往南流就是印度平原,所以我們看有一條水溝好像是往南,但是我們不知道水流下來會不會這樣流過去,沒辦法確定嘛,但最後我們走下去了。走下去真的是往南流,哇,大家很高興,我們幾乎是唱著歌下去的。結果到了半路就碰到了懸崖,那個瀑布,幾十米高的瀑布,然後完全沒有路,往左跑往右跑,什麼地方都爬了,繩子也吊了,中間有個還吊在半懸崖上,喔,這一生最怕的,走投無路只好回來嘛。回來的時候大家就慢慢,一個一個走,我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他們很遠嘛,然後大家都很髒啊,那時候我想起我爸爸講的話,爸爸說,叫我留下來,我們父子一起過日子。我想,哇,我可能要死在這裡了嗎?父親也沒有…什麼也沒有,覺得這一生…什麼事也沒做成。那時候旁邊有一個這樣的拐彎,就是面向東的,陽光會照得這地方暖烘烘的,然後那下面結冰嘛,冰的中間有窟窿裡面水往外冒,我看後面的人又很遠,所以我就在那邊脫掉衣服,就,哇啊啊,洗澡,頭髮都結冰了。洗完澡,我就在那地方對著大概向著達蘭薩拉祈願,我想這一輩子我最虔誠的祈願。我就祈願說,今生今世如果我能夠為西藏民族做什麼事,就讓我不要死掉,如果今生今世我不能西藏民族做什麼事,那就讓我死掉,希望來世能夠變成一個可以利益西藏人的,那時候我是認為我死定了,你就會想,我來世會什麼樣子?我會轉生在哪個地方?我會不會轉生,還是在西藏嗎?中國人會說,西藏是鳥不拉屎的、很荒涼的地方,西藏人覺得西藏是觀世音教化的地方,西藏人是觀世音的子民,覺得全世界最好的就是西藏,中國人他們聽完就會笑,覺得西藏人真笨啊。

范琪斐 在30多天的旅程之後,達瓦終於在1992年的4月29日抵達了目的地達蘭薩拉,他說他記得這一天,是因為達賴喇嘛在1959年流亡到印度,也是同一天抵達達蘭薩拉的。當時他被安排住在接待站,準備達賴喇嘛的接見,一個多月之後才見到達賴喇嘛,半年多後參加流亡政府的公務員考試,也是等了半年多才放榜。他考上了,又等了半年多,才正式上班。他還曾經擔任達賴喇嘛的中文翻譯,跟達賴喇嘛的關係很親密。在達瓦38歲那年,他認識了一樣是從康巴出來的拉姆,他為自己組了一個新的家。

達瓦才仁 結婚嘛,我父親就跟我講,女性沒有結婚以前會隱瞞自己,三個孩子以後,你才知道他的本性什麼樣子

范琪斐 (笑)Okay

達瓦才仁 所以你就會…不好意思,這是老人的說法,所以你就感覺上覺得,那就碰運氣了,碰到什麼就什麼嘛,今天看到的過一陣子就可能,就會變成另外一個人,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相信業力,自己有什麼樣姻緣都是業力,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或者相信緣分,所以就去卜卦嘛,卜卦的時候都是她,都說她很好

范琪斐 真的喔,耶,兩個女兒來講一下,都多大年紀了?

達瓦才仁 20多了,一個21、一個24了。不是,一個22、一個23了

范琪斐 那你覺得這兩個女兒要結婚的時候,會用你們這種方式嗎?就是父母決定…

達瓦才仁 沒有、沒有,我們就說你們自己決定啊,你們自己帶來啊,但一定要佛教徒啊

范琪斐 如果不是佛教徒怎麼辦?

達瓦才仁 那你過自己的,我們就沒有關係啦

范琪斐 什麼叫沒有關係?

達瓦才仁 我們是說,我們不希望我們的家裡,有其他的加入,我們要過我們自己的日子,我們過我們佛教徒的日子。至於你喜歡什麼,如果願意跟父母在一起是一家人,那你就要順我們。如果你不願意順,你就過你自己的

范琪斐 我要確定一下,「你就過你自己的」是說以後就不是我女兒嗎?

達瓦才仁 對啊,就不是了

范琪斐 喔,這很嚴厲啊

達瓦才仁 不是啊,自己選嘛

范琪斐 是啊,可是還是很嚴厲啊

達瓦才仁 但是你不能強迫我們跟你…

范琪斐 那媽媽怎麼想呢,我問一下

拉姆 我也這樣想

范琪斐 所以這個很重要,就是佛教徒這件事很重要

拉姆 這是最重要的

范琪斐 聽達瓦這麼講,我忍不住要想,這是不是也太排外了一點?而且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你哪管得住啊。范爸也是就三令五申,叫我一定要嫁客家人,但後來看我混到快40歲都還沒有嫁,急得不得了,現在看到外國女婿,還不是笑嬉嬉的。我跟達瓦說了,我認為他只是還沒有危機感。

達瓦才仁 西藏不太一樣。因為台灣是很自由的,你看很多,我們碰到藏傳佛教徒,他們會講,他以前是基督徒,當了五六年的基督徒,然後就覺得什麼什麼不對,然後去漢傳佛教,然後漢傳佛教又怎麼怎麼不對,就到藏傳佛教。就好像是我換了兩個店一樣的,說話很輕鬆,對他來說這是非常輕鬆,你在西藏的人,你換…不要說教派,你從這個寺院轉到另一個寺院,都會覺得大逆不道,覺得這麼人怎麼會這樣,西藏人會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天大的事情。你看流亡藏人那麼多年,跟印度啊那些結婚的有啊,不多,但是到國外、離開西藏社會,比方到台灣跟台灣人結婚,到美國跟美國人結婚,那就很多。但是他如果在西藏人的社會裡面,他就會承受那個壓力,壓力就是,大家會認為你在背叛一個自己的信仰、民族啊…那個壓力很大,而且因為西藏人現在屬於一種,生死存亡的關頭,所以會覺得每個人都有責任,所以說特別不能容忍

然後因為我們是難民,我們又沒有任何地方的身分證,所以沒有任何地方我們是合法的,所以一輩子都像是住旅館的感覺,買任何東西都要想,將來能不能帶走啊,每次都想五年能用,哇,那就很好,五年以後誰知道在哪裡?所以這樣的一個心態下,家人就變成你唯一的,除了宗教,除了政府,流亡政府以外,家人就變成你唯一的依託,或者說是中心,沒有第二個。不會有親戚,不會有其他的家人,沒有任何,也沒有家,因為我們都是外國人,我們到世界任何地方去都是外國人,到台灣是外國人,回印度也是外國人,我們每年都要續簽一次居留證,你就永遠都是一種旅館…住旅館的這種感覺。家其實就不是一個房子,或者那些東西,家就變成彼此。所以這個感覺非常強,就是互相的依賴性,或是說依託

范琪斐 我問達瓦想家的時候怎麼辦,他說他三不五時,就會用Google Map上去看看西藏的老家變成什麼樣,工作一空閒也是聽聽西藏的流行歌曲,我問他歌詞都寫些什麼,他說…

達瓦才仁 他講西藏人要團結,你看我們山上的那個…氂牛、野牛,當他們成群的時候,即使那個最兇狠的老虎見到他們也要躲開。你再看看海裡的魚群,魚群衝過來都要讓道,我們西藏…西藏人希望大家能夠團結在一起,你看看我們的命運,我們不團結怎麼辦,類似這些。如果我們能夠團結,那該是多麼地幸福啊

范琪斐 在離家這30年裡,達瓦只回過西藏老家一次,那是在2008年,中共邀請西藏流亡政府訪問北京,達瓦被流亡政府指派為代表。到了北京之後,是由當時的政協賈慶林接待,官方行程之後,就特別安排一行人回到西藏老家去看看,當時達瓦離家已經15年了。

達瓦才仁 我們被叫去,然後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會叫我們去哪裡啊,然後最後說我們可以回家,但不能告訴…所以我們到離家鄉有50公里的地方就打電話。因為我們去的時候,我們也不知道可以去家裡,幸好我記得我父親電話號碼,所以打電話跟我父親說,我來了,父親就很緊張,是不是抓回來了,還是怎麼了?

范琪斐 所以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

達瓦才仁 完全不知道,其實我父親說他很緊張,兒子應該不會是投降吧,那不是投降,是不是被抓回來了?抓回來是不是要在家裡,又要逼他們做什麼事啊?或是怎麼辦啊,類似這些。

范琪斐 所以父親第一個反應是很害怕,很緊張

達瓦才仁 不是第一個反應,一直的反應…全家人的反應就是這樣,他們就覺得肯定不是好事,今天要帶來家裡,肯定是…就會要脅嘛,你們家裡如果配合做什麼事,他會好一點,不配合他會倒楣。家人就要配合做一些事嘛,他們就覺得會不會要做什麼事,結果我到家裡,其實家人都在樓上,只有我妹妹出來,她見到我她就給我家人說,爸爸!哥哥來了,真的是哥哥!然後她抱著我啊,就哭啊,親啊。我那時候還專門準備了一個照相機,回家去照,臨走的時候放在冰箱上就走掉了(笑)

范琪斐 忘啦?

達瓦才仁 忘啦,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嘛,相機就這樣忘掉了。因為旁邊有中共官員啊,家人就一邊擁抱一邊看,怎麼回事啊,怎麼來啦?然後呢,中共官員就說OK,他們就回去了,然後就恢復正常了,說怎麼回事啊!我就說,對啊,上面派我來的,出公差啊,然後就變成這樣。然後就進入正常的階段之後,媽媽就會講,這個女兒不好啊…

范琪斐 把家裡的八卦講一講

達瓦 對,就因為以前我是家裡的大哥嘛,我媽媽每次都是,比如幾個女兒,或者是我弟弟不聽話,我媽就說:「達瓦!」我就跑出來,就像一條狗一樣,哇啊啊,出來,抓著妹妹打一頓,媽媽看看:「好了」我就停止。我每次都扮演這個角色嘛,所以我回來了,媽媽就跟我講,唉呀,妹妹什麼事不好,怎樣啦,吧拉吧拉…就講這些啊,爸爸就講其他的,他還是講他的宗教,你修行了嗎?早上會念經嗎?有打禮拜嗎?達賴喇嘛怎麼講的?喔喔,他這樣講,喔喔,他是不是這樣…就類似這些

范琪斐 那天晚上有過夜嗎?

達瓦才仁 有過夜啊,媽媽就一定要跟我一起頭對著頭啊。西藏人的房子裡面,都是一長條的床,一長條的床上面會鋪那個像地毯一樣的東西,長條的。所以家裡有客人那些的話,比如說你是客人,你睡在最頭上,你如果頭朝那面,我就頭朝外,兩個腳互相對著,你如果頭朝這面,我就頭朝你,兩個頭就互相靠著,就開始講話。哇那個怎麼怎麼啦…就開始講。其他人有些就坐在旁邊,幾個妹妹就抱著你,爸爸那時候就不理我們了,因為他講不上話嘛

范琪斐 你說待一個晚上嘛,待一天

達瓦才仁 一個晚上睡覺,第二天白天,第二天,天一黑我們就離開了

范琪斐 離開的時候,跟我們講一下當時的情況

達瓦才仁 沒有啊,就哭啊。女的哭啊,爸爸就說,唉呀,你這樣還不如不來,來了就離開,還要傷心,對啊…

范琪斐 對不起啊,我聽了很難受耶

達瓦才仁 對啊,父親是這麼講的,早知這樣還不如不見,見了面又要走掉,又不能一起。我就是覺得…我知道一定會離開嘛,而且離開的那個時候,我父親跟我講,他叫我好好唸經啊…等等,走的時候他說,我不知道我們父子今生還能不能見面,如果見到了,我這個算是教誨,如果見不到,我這個算是遺囑,所以那時候就知道我們可能見不了,所以後來能見我們都覺得運氣很好,超好

范琪斐  還在嗎?爸爸

達瓦才仁 不在,前兩年去世

那就是達瓦最後一次回到家鄉的經過,也是達瓦最後一次見到父母親。我到現在都沒有辦法想像,那是個什麼樣的感覺。通常我們見到一個人最後一次,都是很久以後才知道,天啊,原來那就是最後一次。但對達瓦來講,每次道別,都得要當成最後一次,珍珍重重地說再見。

范琪斐 所以現在在西藏還有…

達瓦才仁 三個妹妹

范琪斐 三個妹妹,這樣子

達瓦才仁 三個妹妹我都不聯絡。現在…其實我因為父親去世以後,我會跟一個新營有一個中共的官員,退休的,他也80了,我就會跟他打電話,然後他就會跟我的妹妹去問一些事,他就會跟妹妹聯絡,然後他得到一些信息來,我給他打電話,他就會告訴我

范琪斐 可是你不覺得你跟你的家的關係,快斷了嗎?

達瓦才仁 不會啦,他還是我家人啊,我們血脈相連,那個不是你說斷就斷了

范琪斐 達瓦的故事對我來講,不是他一個人的故事。這是一個民族的故事,是很多流離失所的難民的故事。我理解他回不了家的悲傷,但我也在他的身上看到,為什麼很多難民在異地為自己再建一個家園、要融入其他國家的社會會這麼地困難。重新開始比我想像的,要艱難太多了。我想我們這些可以回家的人,真的非常地幸運。

最後我想告訴大家那個困擾我很久的夢,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搬回台灣這兩年多來,我沒有跟爸媽住在小時候長大的家。在台灣,我跟我的美國老公租房子,住在我從來沒住過的區域,我隔兩天就要走錯路,坐錯車,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次都沒有做過,那個我在美國的時候,很害怕做的那個夢,那個夢裡面在家中睡覺,醒來在異鄉的失落感,就這樣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其他單集

EP 12

白色恐怖:誰是受害者?

陳慧瑛的父親是白色恐怖受難者,台大畢業,60年代參與黨外民主運動,32歲被被捕入獄,刑求逼供,判刑8年,不服,認為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可贏...

白色恐怖:誰的正義 EP 11

白色恐怖:誰的正義?

蔡寬裕,生於1933年,東吳大學在台復校第一屆經濟系畢業生,被抓兩次,總計坐監13年半。第一次在東吳畢業前夕,1957年台北市發生「劉...

EP 1